竟是一点都没有。

    他释然地笑了一声,手中起了势。

    “还是不求来世了。”

    手肘忽转,刀锋割开咽喉的瞬间便已被飞血侵染。

    江时卿顿滞地望向那处,却忽被袁牧城伸手盖住了眼眸。

    血自破开的颈部喷射而出,高溅至清晖军的石刻之上,亦是染红了白烛,浇灭了火光。

    刘昭弼仰倒在地,眯起眼睛远望着倾下的日光,眼前渐渐蓄起了一片晶莹,他沐浴在这片圣洁的红色中,好似被冲刷去了此生的阴霾和罪恶。

    刘昭禹赤红了眼,他怒斥着亲卫,推开众人冲到了刘昭弼的身侧,将不断自那人喉间涌出的热血用手掌堵住。

    可是根本就没用,鲜血盛满了掌心却还在外涌。刘昭禹双唇惨白,他说不出声,像个慌忙无措的孩子,只会用手堵着伤口,却什么也堵不住。

    弥留之际,刘昭弼双眼涣散,努力地从破损的嗓中挤出了两个字。

    “五……哥……”

    话声落下,瞳孔渐渐散开了。

    刘昭禹望着那双眼,怔然无神,沉默良久。

    他伸手盖下了那人死后未合的眼帘,木然地应了一声:“哥在。”

    迟来的回应带着颤音,刘昭禹后知后觉般幡然醒悟,才知手中抱着的是一具正在发凉的尸体。

    泪水猛然灌出,刘昭禹哽咽难言,抵着刘昭弼的头顶无声恸哭,口中含混地呢喃着同一句话。

    “哥在。”

    第91章 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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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岗有长风,似悲啸不止,伴着冯若平苍哑的一声低吼,吹开了染腥的血味。

    江时卿的眼眸依旧被遮盖着,他此刻所能感知到的只有躁动不安的嘈杂声和漫开的血腥。

    但那是刘昭弼的血。

    江时卿念着这个名字,一时有些恍然。因为无论他是替卫旭王府和清晖军鸣冤的吕羡风,还是看着兄弟阋墙的九皇子,不可否认的是,今日在他面前死去的是刘昭弼,也是他从没相认过的八哥。

    他本以为只要除了血缘外没有产生其他羁绊,自己就能置身事外,却还是在刘昭弼挥刀割喉的那一刻,心中起了波澜。

    他在想,他们本该是兄弟的。

    江时卿觉出一阵失落,转身便将前额抵在了袁牧城的肩头,就这样静静地靠着他。

    他太累了,就想靠一会儿。

    袁牧城是他的墙,亦是这漫山遍野中唯一有温度的地方。

    他将自己引以为耻的心软和懦弱全都倾尽在袁牧城的眼底,只盼他不要鄙弃,也不要推拒。

    沉默中,一双大手覆住了后脑,江时卿被袁牧城引着凑近了脑袋,索性便依着他给的纵容,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头,在万众瞩目中坦然地与他相拥。

    他认栽般地倒在袁牧城身上,从此便安送走了吕羡风,只做江时卿。

    他们会光明磊落,哪怕他命不久矣。

    “骁安,你要抱紧我。”江时卿抵着他的肩膀,挨得很近。

    袁牧城心头一跳,将双手搂得更紧。

    他知道江时卿在说什么,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江时卿会坠入地狱去。

    他用脸颊去感受江时卿的温度,又将手指附在那人的颈脉处,数着搏动,用自己的感官记下他存活的证据,方才短暂地安心了一会儿。

    “抱紧了,”袁牧城说,“大不了我们一起掉下去。”

    ——

    半日已过,山岗间的人几乎退尽。尸体被搬离,地面的血迹也已被人冲洗至淡红,仅剩刘昭禹不声不响地坐在碑前,静如死水。

    袁牧城盯着他看了片刻,举步走进,但这一回,他没有顾及任何君臣礼数,甚至连佩刀都未卸,便直走到刘昭禹身侧坐了下来。

    刘昭禹迟钝地眨了下发涩的双眼,哑声道:“骁安,你说后世之人会如何记他?”

    刘昭弼,大黎唯剩的一个刘姓亲王,于昶宁五年叛败,不及夏至,自戕而亡。

    就这么想着,刘昭禹谑笑了一声,低头摸着两手干得发黏发硬的血污,哽咽道:“可阿弼他……”

    “阿弼他不该是一个叛王。”他咬着轻颤的下唇,双手搓得用力。

    袁牧城将手中攥着的一块湿帕子递了过去,刘昭禹接了,沉默地擦着双手,从掌心到指缝,僵硬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帕子被揉成一团攥在两手间,刘昭禹捏着手中的湿凉,忽然问了一句:“你怪我吗?”

    袁牧城只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刘昭禹苦笑着,说:“怎的连句敷衍的假话都不愿说。”

    袁牧城转头看着他,语气略带随性:“你想听什么?”

    刘昭禹许久未见袁牧城在他面前放下拘束,恍然间好像有种失而复得的错觉,怔望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