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照进来,照亮那两架大概是古装电视剧里才会有的带雕花床架的木床,上面还不伦不类地挂着白色的蚊帐。

    被褥倒是铺好了,花纹很土,不过看着是干净的。

    听说他坐车没怎么吃饭,两个姑姑帮着奶奶去厨房张罗晚饭去了,这会儿能从窗口看见厨房顶上飘出来的炊烟。

    从二层看出去,屋后不远处便是田,一半种着他这个城里孩子不认识的作物,一半还空着,大概还没播种完毕。

    耳朵里很空。

    乡下的喧闹和城里的喧闹不是一个感觉。

    他家那个小区其实挺高级的,即使听得见车流特有的轮胎摩擦声和鸣笛声,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照理说很安静,他却时常觉得吵。

    这地方反过来,从过来开始,风声,村里人走过时嘻嘻哈哈的吵闹声,狗叫,猪叫,鸡叫……什么声音都有,一直都没断过,但他还是觉得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自己很空。

    也许是因为,没有手机。

    没有网络,奶奶守旧不会用现代化的东西,家里连电视机都没装。从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跟他熟悉的世界强行切断了联系,不能上网,不能娱乐看不到新闻,联系不上同学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人。

    憋得慌。

    程灼深吸口气,离开了窗口。

    没有就没有吧,妈妈说,天无绝人之路。

    他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门开着,一楼没人。他踏出去,循着人声走进厨房。

    奶奶坐在桌边择菜,小姑在土灶后面烧火,大姑在前面炒。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很香的气味,是猪油。

    “二叔呢?”程灼里外都没看见那个讨厌鬼的人影。

    “他先回去咯,他家阿贵寻他。我跟你小姑吃完饭再回去。”炒菜的声音大,大姑姑扯着嗓子对他喊着,“知道阿贵不?”

    程灼摇摇头。

    “你二叔的儿子,比你小,该喊你哥。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程灼点了下头,没吭声。他对这些亲戚没什么兴趣,更别说二叔家的。

    这时奶奶忽然从后面叫他,程灼转过头,看她跟他说了堆听不懂的玩意儿。

    程灼愣在那边。小姑姑给他解围:“你奶问你要不要吃蕹菜的。”

    “瓮菜是什么?”程灼拧着眉,没听明白。

    “就你奶在择的那个,你们那儿应该有的吧?”

    有当然是有。“空心菜啊。”程灼走过去看了眼,“吃的。”

    “知道你要来,中午就做上烧白了。鱼块红烧好不好?再炒两个素菜,虾你喜欢煮的还是炒的?鸡也买了。”

    “随便吧,都行。”

    程灼不是不识好歹,这种过度的热情让他有点接受不能,因为其实他实在不觉得这里的菜式他能吃得惯,做多了吃不了浪费粮食是其次,就有点浪费人情。

    他不太喜欢这样。“不用做这么多,”他想了想,补了句,“我胃口挺小的。”

    “这哪行,年轻小伙子!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吃啊?别跟姑姑客气,这几年咱们这里生活也好过了,菜都是乡里乡亲种的,不花什么钱的。”

    ……就不是钱不钱的事,程灼根本不在乎钱,他一条内裤都好几百呢。

    可他总也不能说,“别做了,我怕你们做出来我根本吃不下去”,这种话他最多跟程光宗讲,跟姑姑说是不可能的。

    何况奶奶还在,老人家这么热情地帮他准备晚饭,他能说点什么?

    拗不过人情,程灼抿了下嘴,手插兜走出去了。

    不过还好,最后晚饭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吃一点,至少有三个菜他能吃得下去,就多吃了几口。因为这事,姑姑们和奶奶好像都挺高兴的。

    两个姑姑饭后帮着亲妈收拾完碗筷就先后回去了,程灼看了一楼的那个钟,才八点多,四周就全都安静下来。

    村里星星点点有几盏灯,没几个人在外面游荡。

    奶奶关好厨房门回来,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但程灼看得懂招手,他跟着奶奶回了屋,看见她准备关小楼的门。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屋子里好像没看见自来水。

    厨房……好像也没有,那晚上做饭的水哪里来的?

    “不洗漱吗?”程灼在她关门前问。

    奶奶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茫然。

    “刷牙,洗脸。”程灼都不指望能洗澡了,连比带划地说,“不洗漱吗?”

    “啊……”奶奶恍然,好像是听懂了,拉着他来到屋外。

    他这才发现厨房外放着个到他胸口的大缸,奶奶移开上面的木盖子,从旁边地上抓了个红色塑料盆给他,做了个舀水的动作。

    程灼:“……”

    这就是程光宗给他准备的“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