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海遥这样说,四舍五入就是默许了出海策略,并且十分委婉地向他道了歉。

    俞汉广接受了道歉,但对于他的建议却并不领情:“现阶段,我一个人做比较好。”

    邹海遥声音发虚:“……硬件黄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误,你别有思想包袱。”

    “其中有我的错误,我承认。但这真的不是我执意要一个人做出海的原因。”俞汉广在众人迥异的目光中缓缓道。

    和他相熟的同事,眼里尽是同情;而刚入职的萌新则满脸疑惑,还不明白他此刻的平静,背后曾有多少危险的暗涌和狂澜。

    因为做好了无数的准备,暗涌和狂澜通常无法把人冲垮。而让人彻底失去信心的,则是风雨过后的、无望的平静。

    杀不死他的,不会让他更强,只会让他更丧。

    他既然留了下来,就不想今后的每一天,都在这种无望的平静中生存。

    俞汉广突然问:“大家都玩过《孤胆裂冰》吗?没玩过的举手。”

    在游戏公司干活,最基本的要求是就熟悉自家的产品,他这个问题等于穿着棉袄洗澡,多此一举。

    何止心思各异的同事们,连孟艾和邹海遥都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问,问愣了。

    他又道:“玩《裂冰》时,大家除了必备护具和冰镐,还选过其他装备吗?空手上过冰的举手。”

    众人的愣神进化成为呆滞,一个二个如含着树叶的考拉似的,看着他。

    “攀冰玩的就是个不断往上爬的乐趣,空手上冰,走两步就gg了,这操作得多骚才敢不带装备?”秦昊天问。

    “昨天我受一位学妹的启发,尝试只带了基础装备上冰,一点儿也不超神。”俞汉广眼底是浓郁的疲惫,可在那疲惫之后,又流出两道充满生机的光。

    他双眼熠熠生辉,回忆着昨晚通宵玩游戏的心得:“我没自闭,也没gg,相反,我爬得特别快,一路都很顺。”

    冰镐凿在岩壁上的声音犹在耳边,一下一下震着他的耳膜。

    行军鼓点一般。

    空手上冰有可能吗?

    会摔个粉身碎骨吗?

    那得上去了才知道。

    要极大耐力,极坚意志;要双目凝神,双手沉稳;要目标高远,步伐沉着。

    要快,又要慢;要稳,又要轻。

    要在悬崖边反复揉捻自身,要在痛苦里反复拓展极限。

    然后,找到痛苦边缘的那种频率,行军鼓点一样的频率。

    如此,才能上去。

    俞汉广手掌扣在耳边,挡住幻听的凿冰声:“因为知道后面没有退路,必须孤注一掷,所以意志会更坚韧,注意力也会更集中。有句话虽然是片儿汤话,但无比正确:克服恐惧的最好办法不是逃避,而是直面恐惧。”

    油性笔还捏在手中,带着他掌心的热度,上面的标签纸被汗水浸得略滑。

    出海的想法,要是还在去年的未来创业城里,或者还在几年前“预则立”的立项会上,以俞汉广事无巨细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一个完整妥帖的计划方案,给众位老板过目。

    但他这次什么漂亮东西都没准备。有的,只是这七年来的经验,瞬间冒出的灵感。

    以及手上这根油性笔。

    够了。

    正如空手上冰——背包越轻,负担越小;姿态虽不好看,但能爬得更高。

    “准备工作应该做全。不说带团队,至少得秉持我们以往的多人负责制,至少有两个人同时照看。”邹海遥仍是坚持己见。

    俞汉广耸耸肩,似是卸掉包袱:“老邹,你知道什么是侦察兵吗?”

    话题突然被没头没尾地转移了,邹海遥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张口结舌。

    “老孟刚才说了,我们鼓励创新多元。但往前探路不是大部队的事,需要侦察兵。”俞汉广望着孟艾,“因为探路总会有人牺牲,如果大部队踩雷,这才是真的gg。”

    孟艾回以不放心的眼神:“至少应该找个业务熟手,和你一起。”

    俞汉广持续摇头:“出海,和在国内做,从策略到执行,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逻辑。不说早先就开始准备的大厂了,就看北鲲,云平台上的成绩这么好,出海之后却凉得要命。”

    “让业务熟手去当侦察兵,一来不一定适应,二来,他万一牺牲了,影响更大。”

    “我同意,让汉广一个人去。”赵惠风道,“业务我了解得不多,但从风控的角度来说,爱梦现在应该尽量避免非战斗性减员,避免无谓的牺牲。”

    俞汉广闻言,拔出油性笔笔帽,背过身去在百叶窗的【出海】二字的下方,又添了一行——

    【pn a】。

    “好歹是个新项目,”他恢复了笑容,“得有个代号,老孟刚才问我,有没有pn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