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轶在心里列了个单子。还未细想,就听到外间动静。

    兰渡回来了。

    他用着沈轶的飞行法器,一日千里。从练功台到洞府,不过一盏茶工夫。

    青年从法器上跃下,身姿轻盈飘逸。灵风吹动,他的长发扬在身后,露出白皙面孔。

    兰渡落在地上,随意地把发丝挽起,步入洞府。

    等他的还是老三样:食修新送来的灵食,灵植园那边刚采下的灵茶,还有……

    先生。

    沈轶坐在石台边,正端壶泡茶。流水倾泻,落入杯中。灵气溢散,飘飘渺渺。

    兰渡的脚步不由放慢许多,不想打扰眼前一幕。

    如今已经不是半年前了。他不会一看到先生,就觉得耳朵麻,尾巴跟着麻。

    虽然被先生碰到的时候,还会有耳朵、尾巴全部控制不住的感觉。但兰渡相信,长此以往,自己一定能忍住。

    他正凝神欣赏,忽见沈轶抬眼,含笑道:“等什么?快来……”

    兰渡心尖漏跳一拍,连忙往前。

    他在沈轶对面坐下。灵食的浓郁香味钻入鼻尖

    ,更吸引兰渡视线的,却是摆在食修供来的精致菜肴之外,一道放在青瓷大碗中的凡人吃食。

    这是沈轶整理储物袋的时候找出来的。他所在的最后一个小世界里,赵奶奶端给他的猪脚。

    眼下,对上兰渡疑惑的目光,沈轶简单解释:“故人所赠。”

    兰渡眨眼:“故人?”

    沈轶回答:“我曾住于凡俗之中,当时的邻居,是一位老妇人。”

    借着这个话题,沈轶大致讲了赵家、温家的换子之事。

    兰渡听着,重点在:“那老妇人不知先生身份,却对先生照拂颇多,可见心善。先生赠她灵丹灵茶,助其入道,也是机缘。”

    沈轶似笑非笑,说:“原来我说了那么一串,你只听到这样一点。”

    兰渡说:“两家换子,于世人来说,自非常事。往后当话本流传,也是寻常。

    可这毕竟是旁人事,凡人去听热闹,是因他们惯爱热闹。可在我听来,却……”

    他停了下来。

    沈轶问:“「却」什么?”

    兰渡手指颤动一下。

    控、控制不住了!

    他微微低头,面颊绯红,雪白的耳朵在头顶扑棱。

    兰渡赧然。明明先生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敛身上异样,不被旁人看出他是妖修。可到先生面前,他又屡屡克制不住。

    事已至此,他自暴自弃:“可我惯爱先生,能听到的,自然也是和先生有关的只言片语。”

    说着,兰渡又抬头。

    短短时间,容貌清逸的青年,身上的妖族姿态尽数显现。

    耳朵柔软,尾巴更柔软。正从石台旁侧绕来,沈轶垂眼去看,尾巴尖还一颤。

    沈轶自忖,自己一定、一定并不打算对失忆的道侣做什么。

    可道侣每一天的动静,都像是踩在他自制力的边缘。

    他随意地撇下手,在那尾巴尖上轻轻一按。

    几乎是瞬时,兰渡瞳仁缩小,嘴巴微张,轻轻「啊」了声,嗓音轻而慢,“先生……”

    好像他被沈轶怎么着了似的。

    沈轶收手,兰渡露出失望目光。

    沈轶看他,教育:“修道一事,要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扰。”

    兰渡说:“可是——”

    沈轶:“嗯?”

    兰渡一手撑着面颊,掌心与侧脸相贴的地方,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玉箸,去夹起一块卤至软糯的猪脚。

    他原先想说,“我的「本心」,仿佛就是先生。”

    但想到过往半年,沈轶面对他时的种种克制举动,兰渡又把这句话压了下去,转而道:“先生,你的「本心」又是什么?”

    沈轶一顿。

    他对上兰渡目光。此前的温柔情爱,仿佛从「器灵」眼中淡下。

    他面对的这个道侣、有全新经历的兰渡,此刻目光清澈,问他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手边的尾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远去,被兰渡收拢到腰后。

    九条尾巴蓬松地展开,把兰渡紧实柔韧的腰线衬出几分纤细。

    沈轶叹道:“我的「本心」……”

    那实在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从他初入琼天宗时为何选择器峰说起,到他炼制出的第一个法器。

    这些事,从前的兰渡「知道」——在凌华大陆破碎的时候,他读取了小世界散落出的所有信息——此刻的兰渡却第一次问起。

    沈轶也是在这一刻才恍然。对啊,眼前这个兰渡是一张白纸。

    他和自己朝夕相处,对自己本能亲近。但是,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过去。

    有了这个念头,绮思淡去很多。沈轶心平气静,回忆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