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偶尔擦身而过,落在两人的影子上。院落低矮围墙还保留旧时的样式,半开放的栅栏缝隙伸出三两花枝,只是春夏都过了,看见的只有树叶脉络的深褐色纹路。

    风带着凉意,却并不感到萧条。

    他在草木行将枯死的特殊色泽中,突然懂了平康路的“情调”。

    只是为什么要和陆朝南……

    康辞偷偷一斜眼,抿着唇,无法描述是遗憾还是满足。

    “到了。”陆朝南停在一座小门前,“进去吧。

    位于平康路与紫荆街的交叉口,半人高的铁艺花篮里正盛放着一小簇向阳花。红砖楼房,底层略下沉的落地窗前,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摆着pose自拍。

    康辞抬起头,对上了颇有热带风情的招牌:mai-tai。

    木门推开时牵动风铃,旋律动人,里面光线稍微昏暗了点,灯开得恰到好处,营造出暧昧却温暖的氛围。不知哪儿来的如同木头被烧灼后产生的松香味,卡座的柔软垫子,方格桌布,拼合在一起后,是能让人彻底放松的深秋。

    但看光线并不像能读书的样子。

    真为了请他喝东西?

    陆朝南应该是这家店的常客,他熟门熟路将康辞带到临窗的一个位置。

    比起卡座,这儿更逼仄些,坐下后像整个人都陷入了被棉花与阳光填满的洞穴,懒人沙发舒适散漫,康辞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起码,陆朝南和他今天见面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尴尬。

    染着金发的服务生拿的咖啡单,全是英文,康辞选得很纠结。陆朝南坐对面,他那边倒不是沙发了,而是个很简单的草编坐垫。他两条腿稍向外伸着好像无处安放,修长手指握着柠檬水杯,正望向玻璃窗外发呆。

    菜单稍往下压一些,露出双略垂的眼睛不安地眨了眨。康辞看不进去印刷的花体英文,放肆地偷看陆朝南。

    这人缺德归缺德,但长相还真有点是他的菜……

    如果不是助教,他俩是不是有机会那个,那个,稍微地,发展一下?

    “要喝点什么呢?”服务生热情的招呼打断了他的奇妙思维,“第一排是我们的招牌咖啡,第二排是特调……”

    “我……我就要杯dirty吧。”康辞说完,赶紧把菜单塞给服务生。

    对面的青年不明所以地一翘嘴角,尽管收敛,的确是在笑。康辞摸了摸鼻子,不敢问陆朝南想到了什么。

    他目光下垂,打量了一会儿陆朝南搁在身边的包,感觉瘪瘪的,不像装满了东西。

    康辞不禁好奇道:“学长,你电脑呢?”

    “电脑?”陆朝南一愣,“带电脑干什么?”

    “啊?你出门不带电脑?”康辞也愣。

    陆朝南顿了顿,问:“你带了?”

    “对啊。”心里斩钉截铁的想法有些动摇,康辞先发制人地问,“你约我,不是为了找个地方面谈综述写得怎么样,然后给我看点资料吗——”

    话音未落,陆朝南忽地笑了。

    总是薄情冷淡的眼睛像突然盛满了橙红的夕阳,溢出了十二万分温暖与澄静。细密睫毛的影子与嘴角轻轻的扬起都柔软,那颗泪痣好像折进了光影中间,有点看不分明了,可他坐着,平日锋利的棱角全部都消失了一般。

    从未觉得陆朝南有这样的魅力,也许是阳光耀眼,也许是慵懒空气中的尘埃熏醉了距离感,狭窄空间中,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

    康辞喉头上下一动,赶紧掐了把大腿。

    冷静,冷静,别被美色迷惑了!

    搞不好下一秒他就会让你重写论文的!

    温柔又惑人的弧度片刻后仍挂在眼角,陆朝南抿起唇,低头叩了几下桌面,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含着憋不住的笑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啊?”

    不,也不全是……

    就一边觉得讨厌一边还有点奇怪想法的程度。

    只是他问得蹊跷,康辞突然舌头打了个结:“……因为你是博士嘛。”

    “我也不是出生就读到博士了,而且没有谁那么喜欢学习。”陆朝南说着,目光微动,“以前我玩得疯的时候,你才在为了高考努力吧。”

    怎么回事?听着好耳熟。

    康辞语塞片刻:“干什么,我年轻啊!”

    陆朝南:“哦?”

    猛然记起自己好像说过陆朝南“爹味重”“像四十五六岁”,还处心积虑在小南瓜面前刻画了个古板守旧的糟老头子形象,康辞余下的话立刻拐了个弯:

    “……但你是成熟男人了,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陆朝南全没介意似的:“康辞,好歹也认识一段时间了,今天不跟你聊论文,我们就单纯谈谈天,行么?谈点你感兴趣的事。”

    康辞听完这话,差点两眼一黑直接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

    原来这世上真有比写论文更可怕的事。

    陆朝南要和他谈人生!

    紧随其后的慌张卷土而来,康辞捏着柠檬水杯,力气之大,差点没绷起手背的青筋,调动了全身肌肉来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陆朝南,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所以这杯饮料……

    “您的dirty。”女服务生笑吟吟地将玻璃杯放在原木桌面。

    康辞连“谢谢”都忘了说。

    所以这杯饮料,这顿下午茶,是,传闻中的。

    断头饭。

    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陆朝南把玩手中的钥匙扣,亚克力玄门侠客便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前后左右地荡。他偶尔抓一把,捏着那个小人的脑袋摩挲。

    手指每摩擦一下,康辞的心脏便仿佛被它攥紧,咖啡一点味道都没了。

    就像头顶横着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断。

    早死早超生的观念在这儿不适用,他和陆朝南不可能现实中诀别。康辞清了清喉咙,决定赶在陆朝南宣判死刑前自首,争取能够缓期执行。

    “学长,其实我……”

    “你前段时间和崔洋的矛盾解决了吗?”陆朝南问。

    康辞:“……诶?”

    死缓,改无期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国庆要加班,心情不美丽了quq

    第26章 心照不宣

    刚说出口,对面坐着的男生肉眼可见地迅速松弛了。

    这是他们从运动会后第一次单独相处——教室的简短聊天不算——刚见面时,陆朝南就发现康辞异常紧张,手足无措,眼神更是飘忽不定。他猜想对方怕露馅,想着安抚,可又忍不住总是逗他。

    紧张到了临界点,他话到嘴边的“你游戏id是什么”戛然而止,扯到自己身上。

    陆朝南承认这么做很恶劣,有些愧疚,但同时又觉得对方反应可爱,像逗了一只敏感的猫。想亲手把康辞惹炸毛,再慢慢地哄好他。

    这么一看,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变态”。

    不过说真的他也好奇着,康辞闭口不言能到什么时候,那些游戏里的玩笑言语现在还能不能作数?

    康辞是真的讨厌他么?

    或许陆小茜的胡言乱语到底让陆朝南有所触动,无奈地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动机——为什么要,那么地在乎康辞?

    只为一起打游戏的话,何必害怕呢?

    在想清楚之前,当时当地,陆朝南再次选择隐瞒。

    他的咖啡也端上来了,服务员从金色bobo头的漂亮女孩变成了染着银发的男人。

    男人头发很短,皮肤白,五官立体,穿略宽松的黑色高领毛衣,被衬得有几分混血的深邃感。毛衣袖口被他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整条花臂,右手骨节凸出的腕上戴了一串琉璃佛珠,被光一照,折射出晃眼的淡黄色。

    “好久不见啊。”他自顾自和陆朝南打招呼,“summer liquid,你的。”

    上半部分是咖啡,下半部分则填满冒着气泡的苏打水,最顶上嵌一片柠檬。加满冰块,玻璃杯壁凝结出一串小水珠,半透明,映着暖橙灯光,像盛夏的灿烂。

    陆朝南对他略颔首:“最近生意不错?”

    “忙着呢。”银发男人说,指了指外间,“一会儿让lisa送份吃的给你,走了。”

    “谢谢。”陆朝南收回了目光。

    对面,康辞咬着一根吸管,表情像没控制住,有点复杂,余光还不停地瞟向那杯特调咖啡,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们怎么会认识?

    看上去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康辞的眼神太丰富,任何情绪都诚实地写在里面。

    “那是一个……朋友。”陆朝南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和mai-tai老板认识的经历,要说起来,又会涉及御剑江湖,于是简单地概括了。

    康辞“哦”了声,慢半拍地收回视线,钝钝地继续吸咖啡。

    眼角自然下垂所以不管看哪里都显得无辜,十几岁的尾巴上,正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还不知什么叫谨言慎行,放肆,无所谓,又真诚得有点愚蠢。

    可这太难得,陆朝南自认过了那个年纪,做不到,所以欣赏康辞的“愚笨”。

    也有康辞的天真。

    “周末除了在家,就没什么事做了?”陆朝南问完,看康辞点了下头,情不自禁地染上笑意,“跟我读书时一模一样。”

    康辞记起他要说大学生活,问道:“学长,你上次也说你同学里有崔洋这样的人?”

    “巧得很,也是我当时的班长。”陆朝南说起这个话题时一丝情绪波动都无,“比崔洋可能还过分些,二年级时评省级奖学金,她把比自己高的同学作业分改低,然后再给自己加了综测分,最后如愿拿了那个名额。因为算法太复杂,公示时有人觉得不对,却并没有提出有实质内容的异议。”

    “啊!”康辞的表情变得愤懑,“这不就是在作弊吗?”

    陆朝南抿了口咖啡,苏打水浸入浓缩,舌尖被刺激,有一瞬间的酥麻。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抬眼看向康辞:“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康辞:“你去找老师了?”

    陆朝南摇头:“不是我。这事过了两年多,学校有一个保研到虹大的名额——哦对,我是法政大学的——她的一个室友,同时也是竞争对手把她曾经篡改成绩单抢奖学金名额的事举报给了系主任。”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