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内,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一池碧水盈着光辉,岸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摄影机的角度,光是扛着高清“炮筒”的人就有五六个。

    距离第一场预赛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观众席已经有一半被坐满了,大部分都是学生,最夸张的一队还带了红色条幅。

    拿横幅的是几个小女生,一旦有人望过去,她们互相笑笑,像是有些害羞。

    蒋随懊恼道:“早知道我也搞个应援横幅了,人这多有排面。”

    程子遥拍拍他肩:“不急,等你以后出去比赛,我给你搞。”

    蒋随指着一个女生头上亮闪闪的发箍:“我还要那种,印我名字的。”

    “要求还挺多,”程子遥回头望了一眼,“我一大老爷们戴那种不合适吧,到时候我定一个,让你妹戴,我和阿灼拉横幅,上边就印‘蒋随蒋随,翘臀美腿,弯道超越,无人能随’。”

    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蒋随笑得险些呛到:“有病吧你。”

    程子遥拔高了嗓门:“是你说要排面的啊!”

    参与这次联赛的不止是大学生,还有一位国家队在役运动员肖凯,此人曾经拿过全国游泳锦标赛的冠军,上过亚运会和世锦赛。

    虽然很不幸,他每次都是在第一轮预赛就被淘汰,但肖凯仍然凭借着较为出众的五官和欢脱的性格在微博上圈了一波粉,那几个女生的横幅上印着的就是他的名字。

    最前排,几张长桌拼接,桌面铺着层暗红色绒布,饮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边上就有个摄影机位。

    在距离比赛开场前十分钟左右,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入了座。

    分别是体育局局长、副局长、省领导和活动主要赞助商。

    肖凯原本戴着耳机,在岸边热身,见这群人出现,立刻理了理衣服,走上前去。

    领导们谈笑风生,肖凯没有打断,等过了一会儿,他们安静下来,他才一个劲点头哈腰,“张局”“李总”“王副局”,一边喊着这些称呼,一边伸手同他们握手。

    肖凯只是第一个,之后又争先恐后来了好些运动员,就算领导不认识的,也在教练员的介绍下,和领导们分别握了握手,好像能因此获得什么好处。

    蒋随的目光穿过这些忙着寒暄客套的成年人,看见了正在岸边拉伸的段灼。

    好似有感应,段灼转过头,看向的刚巧是蒋随的位置,目光触碰的那一刹那,俩人的嘴角都漾起微笑。

    少年人的眼中,从来没有三六九等的划分,不懂阿谀奉承,也做不到八面玲珑,干净得如同一池碧水。

    蒋随甚至觉得,段灼可能都不知道那群人为什么要围过去打招呼。

    “加油。”

    段灼只看懂了蒋随的这个口型,用力点了点头。

    百米自由泳预赛分八个小组,段灼被安排在最后一组。

    和他同组的是邮电和体校的几名运动员,从身材可以看出来,这些人的体能都不弱,各个都是八块腹肌大长腿,有个体校的比段灼的个子还要高。

    竞技体育很残酷,规定每个小组只取一名晋级最后的决赛,蒋随着实替段灼捏一把汗。

    “嘟——”的一声,裁判手里的发令枪亮了亮,

    蒋随惊喜地发现,段灼的起跳姿势变了!和专业运动员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钻入水里。

    水下几次打腿,段灼超过了第二名半截手臂的距离。

    选手们开始摆腿起速,原本还算安静的现场立刻沸腾,呼喊声远盖过了池水翻腾的声音。

    “卧槽,”程子遥惊呼,“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阿灼居然是第一!”

    蒋随克制着兴奋:“我又不瞎!”

    虽然段灼目前游在第一的位置,但第三道的蔡培成速度也很快,俩人几乎是齐头并进,肉眼分不出胜负。

    蒋随记得段灼的转身动作很拉胯,蔡培成很可能在转身时超过段灼。

    王野激动地站了起来,和队员们一起高喊着加油,他的个子很高,完全遮住了蒋随的视线,蒋随“啧”了一声,也站起来。

    等他望出去,段灼已经完成转身动作,进入后程的五十米,他不仅没有被蔡培成超越,且还在加大摆臂的频率,身后水花越来越大,岸上的人已经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与蔡培成拉开了一段距离。

    虽然错过了他的转身,但蒋随知道那姿势一定很漂亮,很完美。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的一幕,蒋随竟然有点想哭,段灼的进步太大了,好像天生就是为游泳而生,势不可挡。

    虽然只是半截手臂的距离,但蔡培成无论怎么卖力,身后的水花多大,那点距离依然存在。

    “卧槽,这个姓段的后程好猛。”

    “五号哪个学校的啊?”

    “不知道,没见过啊。”

    “还挺帅的。”

    段灼今天的表现令人咋舌,蒋随的身旁,越来越多的人在议论他,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里边好像还有肖凯的粉丝。

    “主要还是臂展长啊,跟他妈船桨似的,谁干得过他。”

    “我以为他只是前程猛,后程居然更猛!”

    “他都不用换气吗?”

    水里的浪花如喷涌的泉水已经阻碍到了观众的视线,蒋随心跳如雷,不自觉咬住下唇,跟水里的人一样,忘了呼吸。

    最后十五米,十米,五米……

    段灼触壁起身,像鲸鱼冲出水面,缺氧已久,他猛提了一口气,抹了把脸,趴在泳道线上喘息,还被旁边那道溅出来的水花呛了一口。

    身后大荧幕的第一排跟着亮起段灼的名字。

    “啊啊啊!第一第一!”

    t大的学生们几乎同时叫出来,王野一看成绩,乐得眉飞眼笑,抬脚走下观众席,鼓掌都快鼓到段灼的耳朵边了。

    “漂亮!”他的声音嘹亮,辐射到周围。

    蒋随抬眼,望向荧幕上的数字。

    48秒98。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不止是小组第一。

    而是今天的全场第一。

    原来天才的登场,是会让人惊艳到战栗的。

    第35章 “我无条件信任他不行吗?”

    段灼上岸时,王野向他递了条浴巾,第一次,他没有用扔的方式,而是笑咧咧地披在段灼肩上,另外给他拧开一罐运动饮料。

    段灼像见了鬼,惶恐接过道了声谢。

    “刚才的转身很完美,是你所有转身动作里最漂亮的一次了。”

    王野很少当面夸人,一般都是用“还行”,“不错”,“下一次要和这次”这样的描述,能从他嘴里听见“漂亮”“完美”这些字眼,实属不易。

    段灼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赞许,心里别提多高兴,但同样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下一轮的转身不知道能否像这次一样表现得很完美。

    右耳朵里还是有水,按了好几下没出来,听什么声音都是蒙着一层水雾,他边走,边用小手指掏,眼前有人给他递上了一根棉签。

    “谢谢。”段灼接过,抬起了头,是上一轮的小组第一,肖凯。

    “我之前都没见过你,大一的吧?”

    段灼点了点头,肖凯说:“你很厉害。”

    “你也很不错。”段灼这话不是客套,虽然在刚才的预赛里,他险胜过肖凯,但他们的成绩只差了0.02秒,大约就是一小截手指的长度。

    这种极其微弱的差距存在幸运成分,决赛时,他如果游不出这样的成绩,很有可能被肖凯超越。另外,段灼也不知道肖凯有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而他自己刚才那一轮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刚才听领导都在夸你呢。”肖凯说。

    这话段灼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战术喝水,王野勾着他肩膀拍了拍说:“过去跟领导打个招呼。”

    段灼往长桌的方向看过去,好几个不苟言笑的人都盯着他,就好像王野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一番探究。

    “我又不认识他们,多尴尬啊。”段灼抗拒着,又喝了一口水,拎着外套往更衣间方向走,试图混过去,但是被王野一把揪住了浴巾。

    “我给你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

    于是在观众席的蒋随就看到了如同拜年的场景,王野指着一位领导,段灼就点头叫一声,他的面部神经好像受损一般,笑容干巴巴的。

    领导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抓抓后脑勺,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透着一股憨劲,却偏偏可爱得要命。

    蒋随看着他,止不住笑。

    作为一批半路杀出去的黑马,段灼没少被人拉出来研究,除了领导和教练员,全场观众议论的焦点,也都是他。

    有说他赢在臂展很长,有说他颜值高,有说他有希望进国家队,当然也有说他运气好,下轮决赛不一定怎么地的。

    蒋随无法预料段灼的下一场决赛是否能稳住这个成绩,但可以肯定,段灼的潜能尚未被完全开放,他的实力一定远不止于此。

    冲完澡,段灼换了身衣服出来,体育中心的人给运动员安排了座位,一人一把塑料椅,就在最前排,不过段灼没有坐,他看到蒋随朝他招手,便腾腾腾跑过去。

    “教练跟你说什么啦?”

    “让我加一场蛙泳。”

    “蛙泳?”蒋随一愣,他记得蛙泳有另外的运动员参加,“怎么这么突然啊?谁生病了吗?”

    坐在蒋随旁边的是一对情侣,那女孩很有眼力见儿地坐到了她男友腿上,给段灼空出了一个位置,段灼道了声谢,坐下说:“没生病,就是临时换了换。”

    几种游泳姿势里,蛙泳算是最费劲的,平时练的人也少,整体成绩都不怎么样,和自由泳相差甚远。这次比赛,王野是安排了林毅、宋千和张家延游蛙泳项目的,其中张家延主攻的也是自由泳项目,蛙泳是硬凑上去的,因为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人才了。

    但在刚才自由泳的预赛里,张家延只拿了个小组第六,王野大概是觉得他状态不好,于是商量了一下,让段灼顶上,张家延本人也同意了。

    “这样啊……”蒋随点了点头,能得到教练的信任是好事,他由衷地为段灼高兴着,不过看了下赛事安排,蛙泳的预赛安排在下午第一场,“你这体能恢复得过来吗?”

    “那当然,”段灼往椅背一靠,扬扬眉,“其实给我十分钟就够了。”

    真是大言不惭,蒋随笑着往他腰上戳:“牛逼死你了!看你能不能进决赛。”

    第一下戳在肋骨的位置,段灼下意识地挡了挡,但没能挡住,蒋随很快又在他胸口处戳了一下,正中某个比较敏感的部位。

    段灼轻轻“啊”了一声,一只手护着胸口,转头瞪着蒋随,仿佛被轻薄了似的。

    蒋随没皮没脸,还想再戳另外一边,被段灼一把握住手腕,顺势一带,连人带胳膊的,一起扣在大腿上。

    蒋随试着挣了挣,没挣开,背上还多了一股力量压着,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程子遥那个混球。

    蒋随整张脸埋在段灼的运动裤上,面料很软,但是有的地方湿漉漉的,估计洗完澡没完全擦干就套上了。

    “胆肥了啊你。”蒋随的皮肤在裤腿上摩擦,好不容易把脑袋偏过去一点,一个鼻孔吸气,“赶紧撒开我,要不然晚上有你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