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听闻消息的真望一手抱着那郁郁葱葱、繁盛非常的折鹤兰,终于赶到了医务室中,在看到病床上已然染成了血人的直哉时,她顿时只觉眼前一黑,好似陷入深海漩涡般天旋地转,差点没能稳住身形瘫软在地。

    “这是怎么了?”真望愣怔喃喃道,一手抱着折鹤兰,一手扶着门框,满脸呆滞。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彼时在三贺日上被咒灵撞击,昏迷不醒的年幼直哉,似乎正在与眼前的血人渐渐融为一体,一样都是身负重伤、双眸紧闭,也一样都是生死不明。

    “真望姐!”见一时陷入了恍惚之中,对外界反应全无的真望,信樱双唇紧抿,眼眶泛红,握了握拳,随即毫不犹豫地从真望手中抢过了折鹤兰,颤抖着双臂将其安置在了直哉枕畔。

    在靠近直哉的那一刹那,折鹤兰的枝叶通身骤然泛起一阵阵莹绿色的淡淡光芒,叶片不断延展拉长,好似天然的绷带,轻柔地覆裹住了直哉的臂膀与胸膛,并小心避开了伤口处的位置,持续不断地为直哉输送着能量,而它另一边的叶片,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甚至染上了如蛛网般深紫的黑纹。

    “你们看好他。”在确认折鹤兰有为直哉治疗后,五条悟一直提着的心暂且放下了些许,站起身对着一旁的信樱沉声嘱咐道,“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回头看了一眼直哉后,便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信樱见状一愣。

    眼下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正处于六神无主之际,五条悟有条不紊的话语无疑给了她几分安定,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愈发急促的心跳。

    她再次回头看向真望,咬了咬下唇,走到真望身旁,牵过真望冰凉的手,双手握着,认真地看着真望的眼眸,仿若传递力量一般,强压下心中的哽咽,坚定地说道,“真望姐,家主大人他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一阵静默。

    “对,你说的没错。”大约是被信樱的某句话语触动,真望的眼眸从失神的灰暗中重新燃起了些许光彩,嗓音黯哑,“少爷他一定会没事的。”

    待五条悟带着满载医疗器具的家入硝子重新出现在事务所的医务室时,这里已经按照手术室的最低标准,焕然一新,他抱着直哉踏入医务室时滴落的血花,也被尽数擦拭干净,喷洒了医用酒精,空气中还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的气味。

    真望与信樱,则各自垂头,静静守在直哉的病床两侧。

    床头的折鹤兰依旧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只是,枯萎染黑的叶片,比先前变得更多了些。

    “这可真是”被匆匆带来的家入硝子,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失语,见到病床上面色惨白的直哉,她当即也顾不上询问,大步来到直哉床边,眉头紧锁地看着他胸口的位置,将配置齐备的手术工具箱摊开放在一旁,戴上医用手套和口罩,向一旁的五条悟询问道,“子弹就在胸口?”

    “对,”五条悟应道,“当心有毒。”

    “知道了,”家入硝子点了点头,神情愈发严肃,随后双手一合,打断了真望与信樱的沉默不语,催促挥赶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子弹的位置距离心脏太近,一点都不能马虎,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知道情况轻重,纵使神色再如何不愿,真望与信樱也很快便依言动身,离开了医务室中,唯有五条悟,却仍杵在原地,好似呆愣般,看着直哉一动不动。

    “悟,”见状,硝子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不由得指向门外再次催促道,“你也赶快出去。”说完,干脆直接动手将五条悟推至了门外,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医务室的大门。

    被赶出门外的三人,一时间彼此静默不语。

    信樱倒是有心想要询问五条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奈何五条悟此刻那副冷漠到拒人千里的脸色,叫她根本问不出口,而一旁的真望在看了一眼医务室紧闭的门后,沉默了半晌,嘱咐了一声让她继续守在这里,便转身离开,前去安抚事务所上下那些已然惊慌躁动、心有不定的众人。

    一时间,医务室门前只剩下了信樱与五条悟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信樱从眼角的余光中注意到一抹人影,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抹人影便立时以迅雷之势,向着五条悟所在的方向猛地袭去。

    “嘭——”

    拳头与皮肉猛烈接触的沉闷声响,在安静的走道中突兀响起,与之一起的,还有迅疾的破空声和随之冲开的气流,甚至让信樱有些迷住了眼。

    当她再度睁开双眸时,却只见到不知何时回来的甚尔君那高大的背影,对方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上,满是绽起的青筋,握紧的双拳指间,还带着几处暗红的污渍,即使只是背影,信樱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此时此刻那满身的煞意和迫人的低压。

    而五条悟,却靠倒在了身后的墙上,侧着头,发丝略有凌乱,露出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青紫,嘴角处更是破皮流下一道鲜红的血痕——他竟是没有躲开,也没有用无下限术式,硬生生地以身体接下了甚尔这力道十足的一记重拳。

    信樱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有些不太能明白两人为何好端端地突然就打了起来,正想上前阻止,以防打扰到医务室中正在接受手术的直哉家主时,一只手,却忽然抚上了她的肩头,阻拦了她的动作。

    “真望姐?”信樱回头,却只见真望面沉如水地看着甚尔与五条悟的方向,不言不语。

    “五条悟,”甚尔将嗓音压得极为低沉,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却又透着几分尖锐的讽意,“说什么让我对付咒灵,呵结果到头来,你就是这么把他‘完好无损’地给带回来的?”

    “有什么话,等直哉醒了再说。”五条悟面色不改地缓缓擦去了嘴角的血渍,在他那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湛蓝的眼眸冷冷地看着甚尔,毫无情绪起伏地说道,“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随时奉陪。”

    闻言,甚尔眯了眯眼,从他捏紧的拳头中,发出了一阵阵肌肉绷实的摩擦声响,仿若闷雷,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得愈发焦灼压抑。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时,医务室的门却倏然打开,瞬间吸引了四人的目光。

    “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做了愈合处理。”面对几人犹如实质般的凝视,家入硝子不慌不忙地取下口罩,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手术的结果。

    额角的细汗随之流下,硝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继续道,“不过,他身体受中毒的影响要比我想象中的更严重,虽然那盆奇怪的兰草帮他吸走了大部分的毒素,但眼下他体内的咒力稀薄,身体素质也要比上次见面时莫名弱了很多,啧总之,暂时只能先静养一晚,观察一下具体情况。”

    几人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五条悟则垂下了眼眸,身侧握紧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第142章

    直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意识犹如坠入了云端的一片羽毛, 不断随着摇曳的风浪在无垠的云海上飘荡浮沉,直哉身在其中,不知自己从哪里来, 又究竟要去往何方,只是随着这似乎可以抚平一切伤痛与不愉的轻飔,逐渐放空自己的全部身心, 任由翻涌的云海,将他完全覆裹吞噬。

    从心底传来一道微小的呢喃, 仿佛在他的耳畔轻声低语, 温柔而蛊惑地告诉他, 就这样睡吧, 什么都不用再去考虑, 也什么都不用再去烦恼,就当作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期。

    这好像还挺不错的, 直哉心中有些迷糊地想到,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特别耗费精力的事儿,几乎已经抬不起一根手指,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感觉疲惫不堪, 就好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浆,沉重而使不上一丝气力,眼下好不容易能有一丝放松舒缓的机会,他下意识地就想要答应心底的声音, 乃至带了点迫不及待是意味, 希望就此沉沉睡去。

    然而, 一道带着些许严肃的说教意味, 却又饱含着最真切关心的话语, 在直哉耳畔乍然响起,将他心底那道劝诱的声音,给完全覆盖了过去,也打断了他愈发昏沉的睡意。

    “这可不行哦,就算是假期,也不能睡太久的懒觉。”

    谁啊,直哉心中有些不悦地想到,带着几分起床气的恼火,捂住了耳朵,试图将自己埋得再深一些,以隔绝这道有些烦人照理说,原本想要休息的心思被强行制止,他的确应该会感到烦躁才对,可不知为何,对这声音,他却完全生不出一分怨怼的心思,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和怀念?

    直哉想要睁开眼看一看,可眼睑却好似挂了千余斤的重担,他费尽了力气,也才勉强睁开了一丝小小的缝隙,从这缝隙中,他隐约看到了一抹有些模糊的人影,明明尚且还看不清脸庞,可那说不出的熟稔感,却要比先前更加浓烈了几分。

    到底是谁?不知不觉中,直哉有些着急了,心底那道原本还在让他就此休息的声音,现在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只有迫切想要睁开眼看清眼前一切的心思,充斥着在他的脑海中,刺激着他用出所有的力气去调动自己的四肢百骸。

    “快起来吧,”虽依旧是催促的话语,但较之先前,那道声音却一改语气中的严肃意味,转而染上了些许笑意,温声道,“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猪肉荠菜饺子,已经丢进锅里煮了,你要是再不起来,待会儿饺子可就要泡坏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