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旦……抢救的结果不好……元鹭根本不敢想象,眼前看起来如此脆弱的邱聿身上会发生什么!

    “是我想在这儿等。”邱聿垂着眼睫,语气平静,“戚医生,我想坐一会儿,想……看着他。”

    戚折锋将邱聿的病床紧靠在走廊墙壁稳定好,听到他的话,默默把床头摇起来了一些,又在邱聿背后垫了两只枕头。

    见状,贺谨行重重“啧”了一声,控诉地瞪着戚折锋,若不是这里禁止喧哗,他恨不得把眼前这家伙狠狠骂上一顿!

    还医生呢!

    有这么惯着患者的医生吗?!

    好在,被满足了要求之后,患者本人立刻乖了。

    戚折锋取来各种便携式监测仪器给邱聿戴上,邱聿没有拒绝,只靠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不远处的抢救室大门,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也没有再哭出来。

    心电监测仪的屏幕上,光点划出一道道折线,随着邱聿心跳的节奏,发出并不刺耳的轻声蜂鸣。

    居然令人意外地十分平稳。

    戚折锋的目光再次落在邱聿脸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会?

    邱聿的冷静居然不是装出来的?

    随着抢救时间越来越长,贺谨行和元鹭明显有些坐立不安,而戚折锋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心头的焦虑情绪。

    可反观邱聿,除了提出要亲自等在抢救室外这个要求,之后竟一直非常平静。

    平静得就好像……他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

    平静得好像他并不在乎即将出现的结果,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而已。

    只有邱聿自己知道,其实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无数次面对过生死。

    有他的前辈、他的战友、他的学员,有自告奋勇拎着锄头前来助阵的老者,有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毅然赴死的女人,有为了一口食物而不幸被卷进兽潮的幼童……也有曾经和他并肩战斗许久、笑着和他一起畅想过未来安定生活的挚友。

    但那都不一样。

    慕飞白和他们不一样。

    那些人死去之后,他也会伤心,也会怀念,也会回忆起他们的音容笑貌,然后他会拎起武器,将那些人的期盼和希望一起扛在自己肩上,背负着他们的理想继续战斗。

    而慕飞白……

    如果死去的是慕飞白……

    邱聿知道,他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为这个世界而战的动力。

    他会立刻接受手术,离开战队,管它背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他不会在乎了。他甚至不知道未来的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他将用多长时间来重新接纳这个世界。

    他可能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后悔没有让慕飞白彻底标记他,留给他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但邱聿承认,它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地出现过。

    这就是爱吧。

    天然与理智对立的爱情。

    可以让他放弃一些他曾认为绝不会动摇的执念。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邱聿凝望着面前毫无雕饰的白色大门,心中无悲无喜。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认识到爱情的这一刻……没有来得太迟。

    ……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看不到天色,邱聿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那扇白色的大门发出一声嗡鸣,缓缓打开了。

    邱聿平静的目光落在满脸疲惫的医生身上。

    连在他手腕的心电监测仪忽然发出警告,将他过于急促的心跳公之于众。

    他看到医生摘下口罩,汗水淋漓的脸庞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脱离危险了。”

    第114章 认知

    直到元鹭将手里几张厚厚的纸巾按在邱聿脸上, 邱聿才意识到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身下的床铺已经重新放平,他正被人推着前往病房,耳边是元鹭同样喜极而泣的声音:“太好了, 太好了他没事……只要救回来了就不会有事的!邱哥, 邱哥你要听戚医生的话,好好休息……不然等慕飞白醒了,他看到你这样子也会难过的……”

    邱聿只觉得累极了。

    心里压着的情绪骤然放松,从抢救室到病房这短短的一段路还没走完,他就已经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脸颊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病房窗外已是晚霞漫天。

    戚折锋不在这里, 守在他身边的人换成了路存。

    见邱聿醒了, 路存赶紧凑上前:“师父, 感觉好些了吗?”

    邱聿抬手碰了碰额头贴着的东西, 哑声问:“我发烧了?”

    路存按下呼叫按钮, 点了点头:“嗯,有点儿低热,不过戚医生说问题不大, 就是累着了,多休息一两天就好。”

    邱聿不以为意, 又问:“慕飞白怎么样?”

    路存递过来一瓶插着吸管的纯净水:“他没事。医生说主要是内外创伤,还有失血过多,一小时前已经送进治疗舱了。”

    治疗舱主要作用于外科伤势,能进治疗舱,就意味着人已经完全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并且经过检查没有什么难缠的感染和系统并发症。这种情况, 只要在治疗舱里完成治疗, 恢复起来是很快的。

    邱聿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接过水瓶慢慢喝了几口。

    护士收到呼叫很快赶来,又给邱聿做了一系列简单的检查,道:“没事了,可以坐起来吃点东西,晚上好好休息。”

    ……

    慕飞白是晚上十点多从治疗舱出来的。治疗结束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慢慢苏醒。

    而不出所有人的预料,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邱聿怎么样了。

    “他没事。”贺谨行道,“他身上没受什么伤,主要是体力有些透支,治疗之后恢复得不错。你就别操心了。”

    默然片刻,慕飞白还是说:“我想去看看他。”

    贺谨行瞪眼:“你看什么看?你现在动都动不了,还想去哪儿?”

    慕飞白肋骨骨折,伤及肺脏,又在受伤之后背着邱聿跑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还从高处的栏杆直接跳进水里,伤势被折腾得特别麻烦。

    眼下他虽然从治疗舱出来了,脏器上的伤口也在治疗舱的辅助下基本愈合,但骨头还得慢慢养。他现在身上绑着固定带,不能走动不能深呼吸,还得控制情绪,哭和笑都不允许。

    就这还想往哪里跑?

    看贺谨行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慕飞白将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戚折锋。

    “我要去看他。”慕飞白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想办法。”

    戚折锋忍不住冷笑:“我是你家仆人?”

    慕飞白又沉默了一会儿,换语气道:“戚哥,我心好慌,我想去看看他,哪怕就看一眼也行……哥,就一眼,求你了……”

    戚折锋:……

    贺谨行:……

    要不是对方身上有伤,戚折锋真恨不得给这家伙几拳。

    脸皮厚不过慕飞白,戚折锋不得不再次拿着自己的医师资格请求院方,干脆把这对儿小情侣安排进了同一间vip病房里,一劳永逸。

    慕飞白的病床被推进房间的时候,邱聿几乎立刻醒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的人,两道目光隔空相触,然后交缠在一起,简直连眨眼睛的瞬间都舍不得浪费。

    “离近一点。”慕飞白忽然开口,“我想离他近一点。”

    戚折锋无语,上前把邱聿床边的置物柜挪到另一侧,然后将慕飞白的病床与邱聿并在了一起,中间只隔着能够容人侧身进出操作床边器械的距离。

    床下的轮子还没完全固定住,就见慕飞白挣扎着朝邱聿伸出胳膊,和对方探出床架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贺谨行见状轻轻咳了一声,道:“呃监护仪器都连好了,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就先回酒店了。小路,走了。”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病房。

    等到主治医师检查过监护仪器数据,戚折锋也告辞离开。

    关门前还叮嘱了一句:“慕飞白,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深呼吸,控制着点。”

    慕飞白……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邱聿牵着慕飞白的手,见状低低笑了一声。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周围顿时显得无比安静,静到能听见监护仪器正在运转的微弱声响。

    慕飞白轻轻捏了捏邱聿的指尖,唤道:“哥哥……”

    邱聿:“嗯,我在。”

    “对不起,”慕飞白道,“我不该带你出去的,我早该想到那些赌徒也会带来麻烦……是我太大意了,才会让你生日过得这么……危险。”

    “你不用道歉。”邱聿在慕飞白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那个人。许轻轻告诉过我,她继兄沉迷赌拳,要说大意,也是我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这一节。”

    “可你之前已经感觉那边的巷子不对劲了。”慕飞白的声音有些发沉,“我就该早点带你离开的……”

    听他这么说,邱聿不由失笑。

    “我在很多情况下都会过于警惕。”他道,“甚至被记者、被粉丝们围着的时候,神经也会紧张……你还能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吗?这次袭击明明是那些催债人的错,是他们仗着强权欺压别人,你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

    “可……”慕飞白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邱聿打断:“没什么‘可’。你一直在保护我,保护得很好,受重伤的是你,差点死掉的也是你,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倒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