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祭拜的时节,苍岭山几乎没有什么人。

    靖禹拾级而上,径直走到山顶某列墓碑旁才停下。

    黑白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秀,一双凤眼目光深邃,薄唇微微扬起,下巴上还有一层浅浅的胡茬。他和靖禹长得很像,但眉眼比靖禹的更为浓烈,头发很短,隐隐看见头皮,看起来非常阳光硬朗。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长相颇为爽朗的人,就是八年前震惊全国的重大xx案件主角之一。

    靖禹把花束放了过去。

    他注视着照片里的男人,沉默了半晌,轻轻地喊了声:“爸爸。”

    喊完,他又后退了两步,蹲下身,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对和父亲相处的记忆,更多地停留在14岁以前,那时候的爸爸,会和妈妈带着他到处玩,世界各地都曾留下他们的脚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爸爸就开始经常出差,极少回家,每次问都是那么一个回答:“爸爸在搞大事业。”

    呵,好一个大事业。他想,但凡那时候多关心爸爸一些,也不至于让爸爸误入歧途。

    他轻轻拂开墓碑上落着的枯叶,又抓着衣袖擦了擦照片。微垂眼眸,声音很轻,像叙旧,又像倾诉,“抱歉,这几年都没来看你。”

    他一时不知从何开口,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天与父亲争吵的画面。当时震惊和崩塌的感觉又被重新回忆起来,他垂着的手攥了攥,盯着黑白照片上笑着的男人,声音低低地问:“爸爸,你怪我吗?”

    微风拂过,靠在墓碑上的白色菊花被吹得动了动,照片上的男人依旧只是笑着。

    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回答。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回来,你就还活着。当年是我太莽撞,要是我再沉稳一点,你会不会能多活几年?”

    “我真的不知道你犯了那么多罪,我以为,我以为就只有……那一项,我以为举报之后,你就会收敛一些,顶多被传唤问话,爷爷也会把你保释出来,从此你就洗心革面。”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手上居然有那么多人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那些事啊!”

    “被抓的时候,为什么不束手就擒?为什么要反抗?你明知道会死,却还义无反顾是吗?”

    “他们都说你死有余辜……妈妈为了给你赎罪,已经上山修行了,我一年才能见她一面,她又何其无辜,却因为你受人唾骂?”

    “爷爷告诉我,你逼死了暮迟的父亲,这几天我又得知,你间接把他妈妈害得永久性失明……暮迟你是知道的,可你不知道的是,他因为你,报复我。”

    “我以为没了我,他会过的很幸福,可是我又忍不住贪心……你是不是也在笑我这膨胀的占有欲?”

    “如果我再去找他,他还要不要我?”

    “如果我要和他重新开始,爸爸,你会不会怪我?”

    “可惜他不喜欢我。”

    山风吹的树林沙沙作响,青年的低语也随风而逝,再无影迹可寻。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靖禹开车回到满庭芳。耽误了好多天,房子总算修理完,今天终于住进来。

    他端着一杯酒站在阳台,手里握着在集团项目库里查到的暮迟的联系地址。

    暮迟就住在他前面那栋楼。他很庆幸,从自己的阳台可以直接看到暮迟的客厅和卧室。

    暮迟,你又是为什么住在这里,为什么要买那栋……能看到我阳台的房子?

    此刻我正在想你,而你却身在南方。

    尤其暮迟的师弟还跟在他身边,想到那日在楼下那两个人亲密的场景,靖禹又忍不住心痛。

    电光火石般——

    或许是那晚的桂花糕太甜,又或许是那条金色怀表太过耀眼,他鬼使神差般打开手机,拨出电话,“王总助,明晚n市的合作,我亲自去谈。”

    “没想到许总亲自出马,荣幸之至啊!”

    “许总,祝我们合作成功!”

    靖禹应酬地笑笑,碰杯,一干到底。

    接下来无非一些恭维和场面话,吃了一个多小时,临散场之际,东家说:“许总,听说您尤爱打台球,咱们去活动室碰几杆如何?”

    “舟车劳顿,下次吧。”

    “那行,下次您务必赏光。”

    靖禹颔首。

    东家一行人把靖禹送至饭店门口,又是一阵寒暄才散场。

    “许总,接下来送您回酒店?”

    “把我放到河岸边吧。”

    “好的。”

    “王总助”,靖禹突然想起暮迟母亲的茶园,“你帮我查一下,n市有没有一家茶园和程暮迟有关?”

    王总助对此习以为常,也不知从哪天起,许总开始疯狂搜集那位程老师的周边。但是作为下属最重要的就是废话少说,所以他立刻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