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不以为然。

    是,他是做过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

    之前,他没去985、211,和周肆复读一年;他不喜欢北上广那样的城市,和周肆选了个沿海不知名的城市;他为了省事不往外考,直接保研本校;他后来还因为想和周肆一起努力,决定出来找工作,放弃读博。

    现在呢,他带着他未来的路来找周肆,那是一条可以让他在他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的路。

    要是周肆需要他,留他,可能他就不走这条路了。就这么屈居在这个沿海小城,走一个平常人走的路,过看日月更迭、潮汐涨落的平凡日子,听起来也是不错的。

    但这……谁又说得准呢?毕竟那么多人为了他这条路去沟通,安排。

    “你怎么确定我会做那种你认为的‘糊涂’决定呢?”程一反问。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看着这一行字,目光微动。是问卫恣,却更像问自己。

    很快,卫恣比他更快给出了答案:“因为他是周肆。”

    “?”

    “就是旁人再优秀,在你眼里,都比不过周肆这么一个大混混。”

    程一沉默下来,反复读着这几个字。

    卫恣又补了一句:“还因为,你是程一。你问问周肆,他跟着你生活,他不累吗?”

    程一看着这几句回复,不自觉地垂了垂眸,他似乎将这两句看进眼里了,又似乎带着拒绝的情绪。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不舒服,但又不可置否。

    他还想回句什么,手机却突然提醒他只有百分之二的电,他索性不回卫恣了。他退出了聊天软件,赶在手机关机前,给周肆打了两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这让他只能抱着手机,思考起卫恣的那两句话。

    他肚子里的蛔虫,确实比他自己看得更透。他以为是和周肆一起创造了生活,但在别人眼里,却成了他为了陪周肆,而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而周肆好像为维持他们俩的生活,缩小两个人的差距,付出了更多。

    程一将双腿屈起来,手环抱住膝盖,头抵在膝盖上,不置一词。

    他是第一次,感觉到沿海的五月,也可以这么冷,冷到他想见见周肆,想穿穿周肆那件大很多的外套。

    可惜,周肆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听不到他的需求。周肆回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谢谢您嘞。”

    更糟糕的是,他并不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一身酒气地被司机从一辆车上扶了下来。

    而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耳朵上挂着一串锆石耳环,在凌晨的路灯照耀下格外显眼。程一听见周肆的声音,三两步下到一楼时,就记住了这匆匆一眼看到的似雪花一般的锆石耳环,和暗处的一双暗红的唇。

    那唇像是吸了人血一般,让程一心惊。

    “肆哥!”

    程一赶紧从那司机手上接过喝醉了的周肆,他拉过周肆的手搭在自己肩头,说着就要拖着他上楼,连道谢的礼数都忘了,带着周肆走到楼道里了,才想起这一茬,他回头,想说句谢谢,那辆轿车却已经扬长而去。

    只留下时亮时不亮的楼道灯,和灯下的醉鬼周肆。

    程一拖着醉鬼周肆上楼,问周肆要钥匙。

    周肆喝大了,脑子里的指令和嘴巴上的表达完全分家了。两个人在家门口耗了半天,程一也没在周肆断断续续的回话里听到什么有用的,他索性直接在周肆的衣服裤子兜里摸了起来。

    “哎哎哎,不行。”周肆抓住眼前人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像是还有几分清醒一样,从裤子兜里摸出了钥匙,放在了程一的掌心,“小弟弟,你开门,开了门就走。我有老婆的,我得——嗝。”

    周肆向后靠着墙,和眼前人拉开距离,打了个酒嗝,继续讲道:“我得洁身自好,不然,我老婆跑了,我就——”

    “就?”周肆突然消音了,程一开了门,回头问他。

    他瘪嘴,低声喃喃:“就,一无所有了。”

    “啪嗒——”

    老式门锁开了,发出的声响盖过了周肆的那句低喃。程一的动作一滞,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不过这对周肆来说,不重要,他看到门开了,手在程一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回去吧,小弟弟。”说完他就迈着他的一双长腿踉跄着把自己往屋里塞。

    腿一动,人被拦了一下。

    “哎哟。这是啥啊?”

    程一回神,将人搀住,又腾出手将楼梯旁挡着路的行李箱挪开,给周肆让位置:“你进吧。”

    “嗯。谢谢。”周肆挣开程一的搀扶,坚持用手扶着门,和程一拉开距离,走进了门内玄关,他回身看着跟着进来的人,突然横眉冷对,“你怎么也进来了?我刚刚没跟你说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