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只一“闪”已刺入了上官飞咽喉。

    剑锋人喉仅七分。

    上官飞的呼吸尚未停顿,额上青筋一根根暴露,眼珠子也将凸了出来,死鱼般瞪着荆无命。

    他死也不明白荆无命这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

    荆无命也在冷冷的瞧着他,一字字缓缓道:“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这就是我的秘密!”

    上官飞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咽喉中发出了“格”的一响。

    剑拔出,鲜血飞激。

    上官飞死鱼般的眼睛还是在瞪着荆无命,目中充满了怀疑,悲哀,惊俱……

    他还是不相信,死也不相信。

    但他必须相信。

    上官飞脱手击出的龙凤双环,已打入了荆无命的左臂。

    断臂。

    他拼着以这条断臂,去硬接上官飞的双环,然后以右手剑自左肋之下刺出,一剑刺入了上官飞的咽喉。

    这是何等诡异的剑法。

    这一剑好准!好毒!好快!好狠!

    “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这就是我的秘密!”

    他的确没有说谎。

    但这事实却又多么令人无法思议,难以相信。

    上官飞和他同门十余年,从未见他练过一天右手剑,所以死也不明白他这右手剑是如何练成的。

    但他必须相信,因为世上绝没有比“死”更真实的事。

    荆无命垂首望着他的尸身,神情看来似乎有些惆怅,失望。

    良久良久,他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你何必要杀我?我何必要杀你?……”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奇特,仿佛在暗中配合着某一种奇特的韵律。

    那对龙凤双环还是嵌在他左臂里。

    怀疑,惊惧,不能相信。

    这也正是阿飞此刻的心情。

    荆无命的剑法的确可怕,也许并不比他快,但却更狠毒,更诡秘。

    “难道我真的无法胜过他?”

    就算明知这是事实,也是阿飞这种人绝对无法忍受的!

    望着荆无命逐渐远去的背影,阿飞突然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就要跳下土山,追上去。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他。

    这是只很稳定的手,瘦削而有力。

    阿飞回过头,就看到了李寻欢那对充满了友情和生和热爱的眼睛。

    能拉住阿飞的并不是这只手,而是这双眼睛。

    阿飞终于垂下头,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也许我真的不如他。”

    李寻欢道:“你只有一点不如他。”

    阿飞道:“一点?”

    李寻欢道:“为了杀人,荆无命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甚至不恰牺牲自己,你却不能。”

    阿飞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的确不能。”

    李寻欢道:“你不能,只因你有感情,你的剑术虽无情,人却有情。”

    阿飞道:“所以……我就永远无法胜过他?”

    李寻欢摇了摇头,道:“错了,你必能胜过他。”

    阿飞没有问,只是在听。

    李寻欢接着说了下去,道:“有感情,才有生命,有生命,才有灵气,才有变化。”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才漫漫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李寻欢道:“但这还并不是最重要的,”

    阿飞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寻欢道:“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必杀他,也不能杀他!”

    阿飞道:“为什么不必?”

    李寻欢道:“因为他本已死了,何必再杀?”

    阿飞沉思着,缓缓道:“不错,他的心实已死……便既已不必,为何又不能?”

    李寻欢没有回答这句活,却反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在暗中苦练右手剑法?”

    阿飞道:“你说他是为的什么?”

    李寻欢缓缓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为的就是上官金虹。”

    阿飞道:“他拼着去挨上官飞的龙凤双环,就是想先练一练对付双环的方法。”

    李寻欢道:“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阿飞道:“所以……上官金虹对他的态度若是改变了,他就会用这法子去杀上官金虹。”

    李寻欢道:“也许他做不到,但他至少会去试一试,”

    阿飞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却渐渐在黯淡。

    他似乎又被触及了什么隐情。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能在兵器谱中名列第二,并不是因为他招式的狠毒,诡险,而是因为他的稳。”

    阿飞茫然道:“稳?”

    李寻欢道:“能将天下至险的兵器,练到一个‘稳’字,这才是上官金虹非人能及之处,上官飞的武功,根本难及他父亲之万一。”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上官飞之所以恨荆无命,也是认为他父亲没有将武功的奥秘传授给他,而传给了荆无命。”

    阿飞道:“嗯。”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若不用‘龙翔凤舞脱手双飞’那样的险毒,荆无命能胜他的机会就很少。”

    阿飞道:“是。”

    李寻欢道:“但上官金虹说不定会使出来的,因为他见到荆无命的左臂已断,就不会再有顾虑,再留着不用,所以荆无命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阿飞像是突然自梦中惊醒,大声道:“可是,无论如何,上官金虹总是荆无命的父亲。”

    李寻欢道:“绝不是。”

    阿飞道:“刚才上官飞明明……”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那只不过是上宫飞的猜想,而且猜得不对。”

    阿飞道:“那么,他说的那些话,难道也是假的?”

    李寻欢道:“那些事自然不会假,但他的看法却错了。”

    阿飞道:“看错了?”

    李寻欢道:“他说,自从荆无命一去,他父亲就开始对他冷淡疏远,这自然是事实,但他却不知道这么做,为的只是爱他。”

    阿飞道:“既然爱他,为何疏远?”

    李寻欢道:“因为上官金虹全心全意要将荆无命训练成他杀人的工具,荆无命这一生,也就因此而毁在他手上。”

    阿飞思索着,黯然道:“不错,一个人若只为了杀人而活着,的确是件很悲哀的事。”

    李寻欢道:‘“所以我说荆无命自从见到上官金虹那一口起,就已死了!”

    阿飞默然。

    李寻欢道:“但上官金虹也是人,人都有爱子之心,自然不忍对自己的儿子也这么做,所以才没有将武功传给上官飞。”

    他也长笑了一声,接着道:“只可惜上官飞并不能了解他父亲的这番苦心。”

    阿飞突然道:“所以上官飞其实也等于是死在他父亲手上的。”

    李寻欢道:“一个人的欲望若是太大,往往就难免会做错许多事……

    第六十三章 断义

    秋林,枯林。

    穿过枯林,就是条很僻静的小路。

    阿飞遥指着小路尽头处的一点孤灯,道:“那就是我的家。”

    家。

    这个字听在李寻欢耳里,竟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阿飞的目光还在遥视着那点灯火,接着道:“灯亮着,她大概还没睡。”

    小屋中,一灯莹然,一个布衣粗裙,蛾眉淡扫的绝代佳人,正在灯下缀着衣衫,等候自己最亲近的人归来……

    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

    只要想到这里,阿飞心里就充满了甜蜜和温暖,那双锐利的眼睛也立刻变得温柔起来。

    他本是孤独而寂寞的人,但现在,他却知道有人在等着他……他最心爱的人在等着他。

    这种感觉的确是幸福的,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拟,也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李寻欢的心沉了下去。

    看到阿飞那充满了幸福光辉的脸,他忽然有种负罪之感。

    他本不忍令阿飞失望。

    他宁可自己去背负一切痛苦,也不愿阿飞失望。

    但现在,他却必须要使阿飞失望。

    他无法想像阿飞回去发现林仙儿已不在时,会变成什么模样?

    虽然他这样只是为了要阿飞好,好好的活下去,堂堂正正的活下去,活得像是个男子汉。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阿飞。

    “长痛不如短痛。”

    他只希望阿飞能很快的摆脱痛苦,很快的忘记她。

    她既不值得爱,更不值得思念。

    不幸的是,一个人往往会偏偏去爱一个不值得爱的人,因为情感本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无法控制,谁都无可奈何。

    这本也是人类最深遂的悲哀之一。

    也正因如此,所以人世间永远不断有悲剧演出。

    灯亮着,门却是虚掩着的。

    灯光自隙间照出,照在门外的小径上。

    昨夜仿佛有雨,路是湿的,灯光下可以看出路上有很多很零乱的脚印。

    男人的脚印。

    “是谁来过了?”

    阿飞皱了皱眉,但立刻又开朗。

    他一向很信任林仙儿,他确信她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李寻欢远远的跟在后面,仿佛不敢踏入这小屋。

    阿飞回头笑道:“我希望她今天炖的汤里没有放笋子,你也可以喝一点,才会知道她做菜的本事比使用刀还好。”

    李寻欢也笑了。

    又有谁知道他笑得是多么酸楚?

    那大碗的排骨汤里若没有放笋子,李寻欢也许还不能完全发现林仙儿的秘密,那么,今天发生的事也许就会完全不同了。

    李寻欢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女人,怎能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来欺骗一个如此深爱着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