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梦境,其之六。

    ……

    寒假里,江徐参加的社团像模像样地弄了个课题。

    现在也是贺陈参加的社团了,尽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整理资料,但他就是在整理——还要负责撰写一部分内容,简直毫无头绪,可以默写经书吗?

    那场交换对于他来说终究是亏了。

    熟人的朋友打来电话问他究竟能不能把江徐约出去时,他正在享受江徐的热心帮烤服务。

    “他没时间啊。”贺陈坦然地回答,“现在正在忙……忙什么?我们在一起吃饭。”

    他没有说谎。

    交换的时候他只是说让江徐陪他一起出门,又没说要和谁见面。

    “你让我陪你出来就是……吃烧烤?”江徐忙碌地帮贺陈烤着玉米和菠萝,好半天了,仍是觉得不可思议的模样。

    贺陈淡淡地回答:“对啊。”

    江徐有些无措地说:“那明天中午……”

    “当然是你自己选地方。”贺陈说,“难不成你也打算去吃烧烤?”

    “没有。”江徐低下头笑了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总是出人意料的幼稚可爱。

    贺陈也随着江徐笑了。

    真奇怪,江徐并没有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少或是什么的,却总是带着一身蓬勃清朗的少年气,低落会感染别人,快乐更是如此。

    他喜欢了一个好奇怪的人。

    并且,好能够催进度。

    “我知道了,绝对按时交上。”贺陈感觉自己这个年过得有些紧迫,每天就像被催债似的,不由自主想在年前还上,偏偏截止日期是年后。

    他很怀疑社团是不是有些同学想在过年期间找借口闭关,用课题避开层出不穷的亲戚和应酬。

    他总不能和母亲说“妈,我有事要忙”吧,难得有时间陪着她呢。

    她最近精神是好的,人瘦得越发嶙峋了,有时候话说得有些多,他便陪着她下棋,大概两到三天下完一局,太费脑子也不好。

    或许是又成功度过了一个除夕的关系,贺陈觉得母亲的情绪比新年时好多了。

    因此,在父亲外出应酬的那天,他想起社团的论文,觉得应该追赶下进度,就和想等待父亲回来的母亲说自己需要上楼去忙一阵。

    “你帮我把灯关掉。”母亲微笑着说,“有点晃眼睛。”

    “会不会太黑了?”贺陈不太愿意,“你想开灯就手机上喊我啊……我等会儿就下来。”

    全部关掉实在是太暗了,他留下了玄关的灯光。

    厨师、保姆和司机平时都是住家的,赶上过年,母亲说让大伙儿松快一下,正月前半每天做完工作后他们都可以回家。

    贺陈有些犹豫,不想让母亲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要不先上楼吧?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母亲一如既往地笑着,“小卢去接了,很快的。”

    母亲与助理卢女士私交极好、关系密切,贺陈喊她卢阿姨,父亲也视她为家人,今年除夕都是四人在一起过的。

    “我爸的司机呢,也放假了?”贺陈不清楚父亲的司机在公司那边是怎样的安排,听说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接不就行了,麻烦卢阿姨。”

    “都一样的。”母亲看向玄关的灯光,“都是一家人。”

    贺陈看着她坐在轮椅上双肩单薄瘦削的身影,决定忙一阵就赶快过来陪她。

    在那之前,他想先看看保姆阿姨是否给她准备好了就寝的一应事物。

    挺好的,如往常一样妥帖温暖。

    留盏夜灯吧,他还得去写论文。

    大门传来动静的速度比他的灵感来得要快。

    父亲外出应酬总归是要喝酒的,贺陈想着去帮忙,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往楼下赶。

    在楼梯上时他有点纳闷,为什么客厅里没有人在交谈?

    看到玄关上演的那出在灯光下清晰而离奇的诡异默剧后,他明白了,也懵住了。

    男演员是他人过中年依然气质俊伟的父亲,女演员玲珑的身材昭示着并非他父亲病骨支离的合法配偶。

    灯光在两人身上割裂出了与影子相互牵扯的暗面,另一半则流动着被激素催化而来健康莹润的光泽。

    贺陈被完全出乎预料的画面震惊到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半晌才勉强从喉头挤出了几丝声音:“……妈,妈?”

    他顾不上那对男女如何仓皇,踉跄着过去开了灯,可惜……还没有到可惜的时候,不应当说可惜……

    可惜他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被过去的可怕梦魇纠缠。

    他在那个晚上失去了三个亲人。

    始终支持他的母亲离他而去。

    慈爱的父亲形象坍塌。

    而他会对卢女士说出平生最痛心的话。

    “你不信因果报应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