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木然地吐出两个字:“睡吧。”

    冉飞星神色略有诧异,紧接着就露出一丝喜悦,手指擦了擦他黏在额头的湿发,发觉他身上冷得像冰。

    “先去洗澡,别感冒了。”冉飞星把他带进浴室,帮他往浴缸里放热水,心疼地拧了下他衣角的水,“我去帮你拿换的衣服。”

    等他出去了,杨一心关上浴室的门,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扔到一旁,忽然听见“啪嗒”一声响,一低头发现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亮起,显示有二十多个未接电话,十几条通讯消息——都来自商远。

    杨一心看着手机上商远的名字,僵立在原地。就在此时,又打进来一个电话,依旧是商远。

    杨一心颤抖着,不敢接也不敢挂。

    走进这扇门,就是背叛。

    他和商远没有未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电话没有打通,没一会儿就自动挂断,杨一心捡起手机,半晌后点开商远的通讯消息。

    聊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

    等会儿要下雨,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

    聊这么久,我要吃醋了。

    ……

    为什么不接电话?

    都三个小时了,你确定还不回来吗?

    ……

    别难过,我在呢。

    ……

    天都黑了,你在哪?电话也打不通。

    我承认我急了,给我回个电话吧。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

    是不是那小子为难你,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再不回消息我可要报警了。

    ……

    接个电话行不行?我不过去,确认你安全就行了。

    ……

    杨一心翻看着这些消息,嘴里发苦。不知不觉又泪如泉涌。

    商远怎么能这么好,这样的自己又凭什么配得上他?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丑罢了。

    此时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杨一心心虚地想挂,却一时手滑,不小心点了接听。

    商远的声音立刻传出来,透着焦急:“终于接电话了,你怎么样,还好吗?”

    杨一心捂着嘴,把哽咽声吞进肚子,连着又苦又咸的眼泪一并吞下。

    “杨一心,说话啊!是不是你?!”商远追问。

    见没有回应,商远自知急不来,难得打通电话,放缓语气道:“是不是聊得不好,ptsd又犯了?你吱个声,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就行。”

    杨一心颤声“嗯”了一声。

    那头商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也没完全松掉,接着说:“不管发生什么,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你都可以跟我讲。要是你想一个人静一静也行,但是不要不接我的电话,我真的很担心。哪怕回个消息,就回个句号也行,让我知道你没事,可以吗?”

    杨一心用力捂住嘴,咬住嘴唇,他几乎要忍不住发出声音。

    商远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知道你没出事就行了。今天晚上……不回来也行,但是明天一定要回来,不准再搞失踪,听见了吗?”

    杨一心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道:“对不起……商远,对不起。”

    然后猛地挂掉电话。

    有什么顷刻间碎了,轰然倒塌,毁灭成废墟。

    大概是他的一部分自我,或整个世界。

    他记起除夕夜晚对着仙女棒许下的愿望,是永远在一起。还有璀璨的银河、绚丽的烟火作为见证。

    他们约定今年夏天要去麦田里抓萤火虫、抓蜻蜓,在路边摘金银花。

    他在百日誓师大会上发言,奋战百天,逐鹿考场。心里想的是要与商远一起奋战才有独特的意义。

    然后努努力,考上跟商远一样的学校,追着他的步伐与他并肩前行。

    难道真是一场美梦,难道真甘心把这些当成一场梦吗?

    为了逃避自己的心魔,就要狠心辜负商远吗?

    对得起谁?

    一直在说对不起,到头来谁都对不起。

    杨一心抓起外套和手机,推门而出。

    冉飞星闻声而来,见他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了,便问:“你还没洗澡吗?”

    杨一心咬牙道:“我不能跟你睡。”

    “什么?”

    “我不能对不起商远。”说完杨一心扭头就走,他还是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往下跑,越跑越快。

    好像跑得越快,那些纠缠他的心魔就越追不上,于是他迈开步子往前跑,迎着大雨往前跑,越跑越快,鞋底溅起水花也不觉,只有风声雨声在耳边穿过。

    他仍感到恐惧,不敢回头,仍心乱如麻,不敢细想。

    可是他想见商远,迫切地想见商远。

    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冲上马路,直到一声刺耳的鸣笛在耳边响起,白色的车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