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理子到现在还没有和青山同班的经历,不过青山是年级里的知名人物,所以麻理子早就认识他,从五年级开始,麻理子就觉得青山这个人长得挺帅气的。

    至今麻理子还没跟青山说过话,因为青山在女孩子中很有人缘,常常可以看到他和好几个女生有说有笑的,所以麻理子一直找不到搭话的机会。

    麻理子觉得青山多半瞧不上自己。

    麻理子想当然地认为,既然青山本人是运动健将,那么他喜欢的类型一定是健康活泼,擅长与动的女孩。而自己呢,透析经历过,移植手术也做过,虽说今后能够参加一些体育活动,但不管怎么说也算不上健康。再加上矮小的个子,小腹上的手术伤疤,而且每天都必须吃药,实在只能算是病恹恹的。麻理子一开始就没有抱任何希望。

    尽管如此,麻理子还是问过吉住医生。

    “医生,我已经好了,是吧?已经不是病人了吧?”

    麻理子想要从吉住医生的口中听到自己不是病人的结论。

    然而,医生的回答缺不是这样。医生警告说,要是麻理子在服药的环节上稍稍有些疏忽,身体就会产生剧烈排斥反应,所以绝不能忘了自己是接受过移植手术的人。

    为什么自己会患上肾炎这种怪病呢?那时,麻理干简直恨透了自己的身体。

    尽管如此,偶然在走廊上与青山擦肩而过的时候,麻理子还是有些惊喜。放学后,麻理子常常故意从一班门前经过,装作若无其事地朝里望望。其实,鞋柜和一班的位置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上,所以,麻理子实际上是绕着教学楼的走廊走了一大圈跑到鞋柜处去换鞋的。青山不在教室里的时候,麻理子便径直走过去。要是看到了青山,麻理子就会按撩不住心中的喜悦,有意放慢自己的步伐。

    后来,这一招不好用了。

    暑假过后,进入九月的第二个星期,正是大家刚把心从假期,的轻松气氛中收回来的时候。

    那一天,麻理子放学后又去一班看看。和往常一样,她微微一扭脖子,用目光把教室扫了一遍。

    没看到青山的身影。

    就在有些失望的麻理子正要离开的时候,从一班里传出了的怪里怪气的声音。

    “安齐,你干什么!”

    麻理子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

    仔细一看,教室里有两个男生坐在桌上,正冲自己诡异地笑着。一班里除他俩之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看来像是傍晚的课外活动结束后的样子。

    “你怎么老是往里偷看呢?”

    是去年同班的两个男同学。这两个家伙经常动手动脚地欺负女生,麻理子很反感他们。

    “你管得着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麻理子有意做出很生气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这样的态度反而刺激了那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突然转变了语气。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就是喜欢青山吗?所以才跑过来偷看!”

    被揭穿了。

    麻理子的脸涨得通红,本想说点什么辩解一下,可地只觉得嘴唇颤抖,就是说不出话来。

    “真不凑巧啊,青山已经回家了。不过像你这种矮冬瓜,他是不会喜欢的。”

    两人冷笑了一下。

    麻用子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把身子转了过去。

    在她正要开跑的时候,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

    “嘿,听说她老爸把自己的肾脏都给了她。”

    麻理子的双脚定住了。

    “自己的肾脏不行了,就把她爸爸的装到身上。”

    干吗要提这些!完全是与青山无关的事情。麻理子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身体却已经僵直,不听使唤了。麻理子真想马上从这里消失,可是,自己的腿却无法动弹。

    两人谈得很起劲,故意要让麻理子听到。

    “就像个弗兰肯斯坦,对吧?”

    “为了活下来,居然要别人的肾脏,真恶心!”

    “完全是个怪物!肚子里尽是些缝缝补补的零件。”

    “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尿尿。”

    两个人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麻理子的脑子里嗡嗡问旋。麻理子不止一次地想喊:“够了!我不是怪物,也不是弗兰肯斯坦!”但是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快住嘴!”

    麻理子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这样喊。话音未落,麻理子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额头与地板相碰,头都撞晕了。麻理子看见有几个女生正在和那两个坏小子争吵,但眼前一片模糊。 wǎng根本看不清她们究竟是谁。

    麻理子逃走了。“麻理子,等等!”虽然还能听到身后有女生在叫,可麻理子还是不顾一切地在往前冲。那天,麻理子觉得从一班到鞋柜的距离特别远。她快速地换下拖鞋,头也不回地朝家中跑去。麻理子一路飞奔,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她气喘吁吁,腹痛如绞,夺眶而出的泪水使周围的景色看上去都变了形。

    一进家门,麻理子就扔掉了自己的药。她从药袋里拿出药来,撕开包装,把那些红红绿绿的胶囊和片刑统统扔进了马桶。这都是从医院带回的免疫抑制剂。她打开阀门,药物随水流的旋涡流入了下水道,“咕咚咚”的冲水声在麻理子耳畔久久不能离去。

    我不是怪物。

    我不是弗兰肯斯坦。

    麻理子在马桶前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泪水不住地淌了出来。麻理子在厕所里抽泣着。

    ……这之后,麻理子的身体产生了排斥反应。

    她被立即送入医院,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一旦产生排斥反应,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麻理子记得当时吉住是以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

    “为什么不吃药?”

    吉住语气强硬地问道。可麻理子就是不承认。

    “我吃了。”对麻理子的这种话,吉住根本就不相信。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现在就不可能出现排斥反应。”

    “我就是吃了的。”

    “不许撒谎。本来是很成功的手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没吃药?我不是再三提醒过你吗?”

    吉住绝望地叹了口气。这一细节没有逃过麻理子的眼睛。

    “现在只有将植入的肾脏摘除掉了。”

    最终,在移植手术结束半年后,吉住说出了这句话。

    “植入麻理子体内的肾脏已经萎缩,今后不能工作了。”

    吉住和麻理子父女二人商议着将来的对策。不过,虽说是商量,说话的基本上只有吉住一个人,吉住坐在麻理子的床前,时不时地用悲悯的目光看着麻理子。当然,这只是麻理子的感觉,但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就是这样。父亲听了吉住的话,只是连连地叹气。

    麻理子觉得,是自己毁掉了父亲好端端的肾脏,简直不敢想象此时此刻父亲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可麻理子却禁不住要去想。

    父亲当然要生气,因为自己捐出的肾脏被女儿拒绝了,因为女儿故意扔掉了药物,从而导致本已顺利成活的肾脏萎缩了,因为排斥反应都是由于女儿自己的原因引起的。他一定觉得真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吧。

    吉住医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好不容易才让手术获得了成功,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完成了治疗,结果到头来愚蠢的患者却因不遵医嘱而导致前功尽弃。他肯定认为这孩子太不听话了。

    绝对是这样。

    麻理子闭上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

    麻理子怎么也睡不着。外面的热气好像渗透到屋里来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病床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要是不出现感染的话,不久就可以出院了。麻理子想象着今后的事情。

    自己不想回学校,那两个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要是去学校的活,迟早都会再次遭到那样的中伤。一想到这里,麻理子便无法忍受。与其被他们嘲弄,倒不如过一辈子的透析生活。

    明天早晨护士会来。她的手里一定拿着装有胶囊和片剂的白色纸袋,里面是免疫抑制剂。

    如果不吃药结果会怎样呢?

    麻理子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表面上做出吃药的样子,实际上可以把药丸藏在后槽牙的旁边,然后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再把药吐出来,塞到床垫底下就行了。谁都不会知道自己没吃药。

    这样一来,身体就会产生排斥反应。移植失败,一切重又恢复原状,再出不会有人说自己是怪物或弗兰肯斯坦了。

    酷暑之中,麻理子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半睡半醒的大脑思索着移植失败以后的事情。

    “啪嗒”,不知哪里传来了一个微小的声音。

    麻理子吓了一跳,连忙竖起了耳朵。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近一分钟,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也许是幻听吧。

    麻理子放心地松了口气,朝天花板望去。灯罩在昏暗的房间墙壁上投下了漆黑的影子。

    当听到与自己配型相符的死体肾已经找到的时候,麻理子的脑子里也是漆黑的。

    要把死人身上的东西弄到自己的体内,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实让麻理子接受不了。

    最近老做同一种梦。“啪嗒”,“啪嗒”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缓慢地前进,朝麻理子的病房走来。麻理子无法逃脱。不知为何,她吓得直哆嗦,根本坐不起来。剧烈跳动的心脏像快要裂开似的,而且,小腹部还能感觉到脉搏,那是移植来的肾脏正在麻理子的体内活动,那种欢欣鼓舞的样子就像是它迎接的什么东西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