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雨大。

    s城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雨。

    阵雨瓢泼,一阵高过一阵的,恨不得将这几年的冤屈全部一吐而尽。

    天上一层厚重的乌云,不断聚集,压得整个天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一女子站在墓碑前,手持长柄伞,垂眸。

    她生的很漂亮,却又不算是名义上的美人。

    皮肤瓷白,五官精致秀气,看起来有一种大家闺秀的从容与温婉,如一块美玉。

    毫无攻击性,温温和和,淡然之中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那黑伞是长柄,英伦风格,外层是极度的黑,内层则是隐隐发黑的暗红。

    与她的衣着实在是搭配——穿着纯黑色的风衣,内侧翻飞的衣角却是暗红色的。

    妖娆,杀伐,像是黑夜之中潜伏的赤红毒蛛。

    神秘之中透露着几分隐隐的肃杀之感,在黑夜里静候自己的猎物上钩。

    她身材高挑,尤其是穿着这一双黑色的长高跟,更是让她两条笔直的双腿显得更为纤细而又修长。

    她这一身装扮,与她的外表极度地不符,却与墓碑上的人相配极了。

    墓碑上的照片却是一个极度漂亮的美人。

    极度柔美的五官,眸中的桀骜好似在睥睨着全天下,左眼角一颗黑痣更是整张脸的点睛之笔。

    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有几分魅惑。

    宛若一杯被下了毒的冰镇红酒。

    明知有毒,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一同沉沦。

    她站在墓碑前,垂眸看着这墓碑,手捧鲜花。

    那是一束纯红色的玫瑰花,墓碑的主人生前最喜欢的花。

    用纯黑色的礼盒纸包裹。

    她垂眸,将花束放在墓碑上,而后起身。

    整个过程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任何的波澜,好似这墓碑的主人她根本不认识。

    直到看着在大雨之中被打的七零八乱的玫瑰花,落得满地残红,她的眸子这才有了几分波动。

    她其实最喜欢的是黑玫瑰——她曾经的代号。

    但是,黑色的玫瑰是人工培养物种,极为难以见到,市面上根本没有卖的。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束颜色略微偏暗的玫瑰花,来祭奠自己。

    祭奠自己?

    是的,祭奠自己。

    她略微抬头,注视着前方墓碑。

    这块坟墓的主人,是她。

    三年前,她为了从那个世界里全身而退,谋划了一场车祸,让自己假死,而后,这才成功抽身。

    今天是她死的第三年,整整的第三年。

    每一年的那个日子,她都会过来。

    往墓碑上放一束花,站上一会。

    哀悼自己的过往。

    杜离忧垂眸,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神色明暗,突然听闻背后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她眸底闪过一丝波澜。

    有人!

    微微偏侧过头,看到远处的墓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她皱眉。

    这样的大雨天,怎么会有人来?

    于普通人而言,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直觉告诉她这其中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立即收了伞,转身跑向不远处的灌木丛,蹲了下来。

    透过层层枝干,她看到了一行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年纪不大,被人撑着伞,想必是这帮人的首领。

    那人身材修长,尤其是腿,很长。

    穿着白色衬衫,外面披着纯黑色的西装外套。

    一头纯黑色的碎发却丝毫没有零乱的痕迹。

    他的气质很冷。

    就算是没有打照面,杜离忧也感觉到了来自于他身上冰冷的气质。

    黑白两个极端的颜色,在他身上竟然并行不悖。

    能在黑白世界游刃有余逍遥自乐,都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人。

    杜离忧垂眸——很少见。

    她皱眉,正欲仔细打量一番,却因为雨太大实在是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也就无法确定这帮子人的身份。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前来找她的——曾经的她。

    她看着那帮人在自己坟前,为首的那个人低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旁边有一个人上前了一步再告诉他什么事情。

    杜离忧弯着腰看着他们。

    距离太远,她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后,她看到了为首的那人说了些什么,而后,其余几个人立即上前,手握铲子,开始撬她的坟墓。

    杜离忧:“.........”

    她承认她曾经确实干了不少事情,双手沾满了鲜血,得罪的人也不少,甚至有可能阎王爷都烦了。

    但也不至于——她看着那群人正有条不紊地掀开墓碑,而后挖土,略有些难以置信——挖坟?!

    当时为了装得像一点,里面确实放了一个骨灰盒,并且装满了骨灰。

    她看着,转念一想——算了,区区骨灰,根本无法通过dna来判定原本主人的身份,也不担心他们拿去检验。

    坟很快就被挖开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木盒子。

    那些挖坟的人立即从里面拿起来,递给了那个为首的男人。

    他接过后,捧在手心里端详片刻,突然开口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雨幕太大,杜离忧根本看不清他的唇在如何动,自然也看不清他的唇语。

    她只能看到那男人捧着她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宛若手捧一个十代单传的家族珍宝一般。

    而后,就在她要继续往下看的时候,风突然改变了方向,突然改变了雨水的方向,让她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浇进了眼里。

    杜离忧赶忙捂住眼睛揉搓。

    也因此,她没有看到更让她难以置信的下一幕——那男人手捧这骨灰盒,垂眸,眸中神色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而后,他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就在他喷出鲜血的瞬间,还不忘将骨灰盒避开,没有任何鲜血滴落在上面。

    一地落红,很快就被大雨冲刷干净。

    他的身子还在因为剧烈咳嗽而不断颤抖,嘴角仍有丝丝鲜血渗出。

    旁人见了慌忙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并冷如刀锋的目光给吓得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姐姐........”

    他擦着嘴角鲜血,很是用力,瞪着掌心的骨灰盒,眸中猩红泛起,也不知道在与谁赌气。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逃离我了吗?”

    恰好这时杜离忧刚刚将眼睛擦干净,抬眸正欲继续往前看,却不料头顶一个树枝落下,直挺挺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她立即丢开树枝,却看到了那帮人同时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杜离忧心里一沉——该死的!

    竟然被发现了!

    她抬眸,对上了那个为首的人的目光。

    杜离忧身子一个瑟缩——就算是这样的瓢泼大雨打在身上,将她浑身都浇透了,也没有感觉到很冷,却在他的目光笼罩之下让她感觉到了冰冷。

    彻骨的寒凉,从心里蔓延开来的感觉.......

    杜离忧瞳孔骤缩。

    这世界上,她还没有遇见能让她有这样感觉的人!

    他到底是谁?!

    等不到那帮人过来看,她立即转身,脚下一个用力磨平了自己的脚印,猫着腰跑到前方悬崖,纵深一跃——下面就是大海,只要跳进去,她就有逃生的机会!

    雷澈看着那有些颤动的灌木丛,目光阴郁,大步走了过去,只见那树下有两道深深地痕迹——明显是人为的。

    他看着那两道痕迹,眸子阴冷。

    不知怎地,他竟然突然想起来了她教导他的第一课。

    “如果哪一天你执行任务的时候,需要潜伏,那么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同样是泥土地,一块是湿润的一块是泥泞的,你定要选择踩在泥泞的上面。”

    “为什么?”

    “因为泥泞的踩在上面确实会陷下去,但是若是你离开可以因为土地松软而很容易地将自己的脚印磨平,不留下任何属于有关自己的痕迹,尤其是大暴雨天气,更为明显。”

    “这样才能完美地摸出任何痕迹,不给敌人任何一个可以找到你的机会。”

    他垂眸,看着地上一滩泥泞,神色竟有些许的恍惚。

    大雨里,突然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喃,好似低声耳语。

    “姐姐.......”

    是你吗?

    姐姐?

    杜离忧从海水里浮出,扭头看着一眼远处的悬崖,长出一口气——没有追兵,她稳了。

    当初把坟墓选在这里,就是念及着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牵挂的人。

    况且这座城市又距离原本的那座城市很近,就是相邻,抱着“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的念头,专门选在了这里,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找上门。

    幸好每一次不管去哪里都会先考虑逃跑路线,并且记牢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这才勉强逃走。

    正想着,一个大浪打来,腥咸的海水扑面而来。

    杜离忧被呛得一口水咳了出来,伸手一抹,将脸上的海水抹干净,扭头看向了远处已经只剩下一个轮廓的悬崖。

    幸好他们没有追来。

    松了口气,随即疑惑浮上心头。

    她眉头微皱。

    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

    正欲上车的雷澈看到金忠泽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先将骨灰盒放进了车厢背后的秘密盒中,而后用指纹重新锁住,这才扭头看想来者。

    只见他面色苍白,朝着他鞠了一躬道:

    “先生。”

    下一句,犹如晴天霹雳。

    “货被毁了。”

    雷澈眸中暗潮汹涌,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

    气势,也随着他的声音而骤冷。

    金忠泽不由得额头冷汗密布,低声道:

    “两个半小时前。”

    雷澈皱眉。

    “.......”

    听说找到她的坟墓了,他立即赶了过来,并且下令期间任何人不允许打扰,不管是谁。

    没想到这短短的两个半小时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动静。

    他压着声音。

    “谁干的?”

    那人立即回答。

    “一个签子,跳海逃跑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一番交谈之间,雷澈就已经彻底断定了对方的身份与目的——果然是来者不善。

    而且身手敏捷,极为难以对付。

    这样子多半已经追不上了。

    不然到了现在也不会追不上。

    刹那间,雷澈身上的气势骤然降低。

    “身份查清楚了?”

    就连雨,都在绕着他飘走。

    那人立即回应。

    “暂时确定,根据淡栗色的头发,应该是韩宇。特勤组总负责人。”

    雷澈沉默不答。

    怪不得.......

    这人的能力是组织内部一等一的强。

    他直接上了车,淡然。

    “回去,不必追。”

    那个已经做好了被狠狠责罚的金钟狄听闻愣了愣,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车上的人。

    他能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竟然出奇地好。

    被毁了几十亿的货物,怎么会心情这样好?!

    那人询问般地看向了他身边的人——奇岩,先生的贴身私人特助,是这么多年来他身边最为亲密的一个人。

    没有之一。

    奇岩无奈笑了笑,摇头,金丝眼镜背后的一双眸子透露着些许的无奈——他也不清楚。

    但是自从今天早上,先生要过来看坟,似乎他的心情就很不错。

    那种好,就算是谈成了上百亿的单子,都不曾有过的。

    雷澈坐在车上,垂眸,二指间捏着一朵暗黑色的玫瑰花瓣。

    黑曜石般的眸子神色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唯有清冷的目光,宛若黑夜的月色。

    他向来对这些香艳的却又毫无自保能力的东西嗤之以鼻,但是却仍会随身携带一些。

    因为,她喜欢。

    姐姐.......

    他抬头,扭头看着车窗的玻璃,唇角微勾。

    玻璃上的人,影影绰绰,也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

    你最好不要被我找到......

    不然的话......

    将这一片薄的花瓣在眼前大量了一边,他眸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二指用力,而后———只见淡红色的汁液顺着他手指的纹路扩散开来,好似被刺破皮肤缓缓流出的鲜血一般。

    那朵花瓣被他蹂躏成小小一团,在他掌心之中可怜巴巴的,毫无挣扎能力。

    宛若刚从情欲之中抽身而退的姑娘的皮肤,鲜红之中带有少许的粉嫩,颜色软的恨不得让人咬上一口。

    他扭头,看向了车窗。

    窗子上,倒映着他的面庞。

    深邃的轮廓,俊美的五官,阴柔的脸庞,还有眸中刺骨的阴寒........

    以及,微微扬起的唇角。

    你的下场,可就真的......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似有若无。

    像极了她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