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自己是快要死了。

    其实没有了蒋世钟的恐吓与胁迫,习轩慕并不恐惧死亡。

    那是他一度很期盼的东西,痛苦的终结。

    他怕伤害到爱他的人,所以一直克制着,下定不了决心,而今阴错阳差的结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涵启和涵弈可能会难过。

    不知道人死前是不是真的会走马灯一般回忆起从前,习轩慕想到很多他小时候的事。

    习轩慕学生时代一直很乖,他和父母住在环境不错的公寓,除了去学校和画室,其余便是待在家里,一个人看书、画画、写功课。

    他记忆中,家里的一切都很精致,母亲热爱艺术,每次出国表演,都会带回来一些漂亮又特别的工艺品,摆放在客厅装饰柜里,屋顶还有一盏水晶灯,像极了童话故事里城堡的样子,每次母亲换上演出要穿的裙子,翩翩起舞,就好像真正的公主,温婉而美丽。

    母亲收入不高,却总是要辛苦地练习,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习轩慕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华丽却又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一个人玩耍。

    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可能是源于恐惧和压抑,他不会刻意去想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事情,印象中是时常严肃冷漠的脸、说不尽的训斥……他不会反抗,渐渐连表达心绪的勇气都被剥夺了,便只好承受着,一遍一遍反省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总是惹父亲生气。

    后来他遇到商赫年,有过一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他像被呵护在掌心的珍珠,被珍视与宠爱着,在华光与柔情中,心怀忐忑地被好好地对待。

    只不过珍珠散落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现实。

    但也不尽是坏的,他得到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条件的爱与永恒的羁绊。

    即便有些爱以他不曾想过的形式存在着,是枷锁,却也是星光。

    他是被星光照耀着的在笼中的雀鸟,忘记了自由,哪怕打开门锁,也只会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在门前驻足。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经和他说,慕慕,永远不要依附着别人生活,不要变成我这样,那远比死亡更可怕。

    那也许是母亲的告诫,预判,又或者只是她的悔恨与哀诉。

    但习轩慕明白得太迟,太失败,他在漫无目的的人生中恍恍惚惚地找寻不到活着的意义。

    就好像他明明被那么多人爱着,却一如既往的痛苦。

    那些爱意裹挟着推攘着他,他分不清是没有人来询问他的意愿,还是他本身怯懦地不曾表达。

    他被安排好了一切,便乖顺地走下去,到头来又好像伤害了所有人。

    他们不曾责怪,只是如若受伤地看着他。

    他的心明明没有伤痕,却噗噗地流着血。

    ……

    但他又想起那一年和涵启在一起,旧金山蔚蓝的海。

    海上摇曳的风帆,和空气里潮湿的水汽。

    他那么强烈的感受到爱意,被年少的爱人用尽心力呵护。

    习轩慕希望,如果真的要走了,至少要带着快乐的回忆。

    他们相爱过,相爱着,曾经在一起。

    只是活着实在太痛苦,离开便成了解脱,因为终于不用再与那些剧痛相处,可以轻松地说再见。

    他只是有些抱歉,唯一自私了一次,却还是免不了要伤害他爱的人。

    ※

    “我爸爸在哪里?!”商涵弈愤怒地提着蒋世钟的领子质问。

    蒋世钟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带着报复的快感,好笑地看着他说:“在哪里呢?可能已经死了吧,商sir——”

    商涵弈一拳打在蒋世钟脸上,被阿乐奋力拉开,他双眼充血,胸口起伏着,立刻拿出手机给许振森打电话。

    “许sir,人质不在车里,他们中间没有离开过,我爸爸一定还在塘蒲村,我要求增加人手搜查。”

    “好,我现在立刻派人增援。”

    “阿乐会押送蒋世钟和罗亚坤回局里,我回塘蒲村帮忙找。”商涵弈声音嘶哑。

    “知道了。”许振森没有阻止他,体谅道,“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

    商涵弈回到塘蒲村,所有人展开地毯式搜索。

    商涵启已经从其他警员那里得知他们并没有救到习轩慕,不断在村里询问。

    沈靖棠比他晚到一些,联系了村长,允诺佣金,让一些熟悉地形的村民帮忙一起找。

    警方很快在后山废弃的化工厂找到了车牌为h0722的面包车,确认为蒋世钟绑架习轩慕时使用的车辆。

    商涵弈立刻调集人手过来搜查化工厂,但始终没有找到习轩慕的下落。

    天空又开始飘雪,厚浊的云层遮挡着日光,整个塘蒲村都仿佛笼罩在阴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