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聪明了。”

    面对这句不知是夸奖还是贬低的话,白美芝哭笑不得。

    白如意当然不是真的夸她:“你问题也越来越多了。”

    “你在府中自小没有出过府,除了上次旭华公主招侍女,除了何府你可曾还去过别的地方?”

    白美芝如是回答:“没有。”

    她素日里忙着在府中管家,哪有时间闲逛?

    白如意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运筹帷幄的闲适态度:“即便是在宫中的时候,不是也单独去祈神了吗?”

    白美芝眉头一跳。

    若说起这件事来,当初和众贵女一同被选进皇宫随旭华公主侍神,就是因为白如意的原因,她被众人孤立。

    而且白如意还仗着旭华公主的重用,使手段把她单独囚禁了起来。

    美其名曰静心祈神。

    那一段孤立无援的日子,让白美芝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但要不是因此,自己也不会……

    白美芝嘴角上扬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但是又立刻消失了。

    “是啊。”她附和道,“姐姐这么一说,也还真的是除了何小姐,并无人可以托付。”

    白如意满意地点点头:“去吧,送完了尽快回来报与我知道。”

    白美芝刚刚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全身僵硬地立在当场。

    这人……

    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随意驱使的奴才了吧?

    “哦,对了。”白美芝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看似不经意地转过身。

    她将纱笠上的面纱重新拉好,整个人都隐藏在长长的雪纱之中。

    “姐姐,爹爹这几日忧虑甚重。”她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为了国事,也为家事。”

    “特别是在太子妃来府上找过姐姐之后,爹爹他便又添了咳嗽的毛病。”

    隔着纱笠,她的神情外人看不清楚。

    但白如意的神情她却看得的分明。

    有些急躁,有些担忧,有些不甘,有些气愤。

    “哎。”她轻声地叹气道,“本来也不知该不该告诉姐姐,毕竟现在姐姐无暇顾及。”

    “但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姐姐知道。”她俏皮一笑,“不过姐姐放心,家中万事有我,如今请大夫、管家,都办的极好的。”

    说完这番话,她如一只蝴蝶般翩翩而去。

    留下了一室暴土扬长的渣滓。

    火药渣滓。

    白如意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掼到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千百片的碎渣。

    “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

    府中离了你一切都好,你除了能给爹爹找不痛快,让相府蒙羞,根本不值一提。

    家里没了你也是一样的过日子。

    就如,当初你对我做的一般。

    原来她主子有权有势,想摔东西便摔东西。

    可如今这私宅之中就只有她们主仆两个,又要伺候又要打扫,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牡丹慌忙将其他东西挪开,白如意双手在妆台上乱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小姐,如果二小姐回去私自把信拆开了怎么办?”牡丹想着一定要让她想点别的,把刚刚这段事情暂且忘了才好。

    省得找事。

    果然白如意停止了发疯,大口喘着气道:“府中向来没有办喜事,你我临出门时盘点过一次。”

    “家中并无红烛。”

    牡丹不解:“那她可以出门去买啊。”

    “这红烛是喜房用的‘照花颜’专有一种特殊的香味,难道平白无故她让人去买喜烛么?”

    这确实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干得出来的事情。

    牡丹嗫嚅道:“小姐,奴婢只是给了她一个普通的信封,若她回去将信封和蜡封一并换了去,岂不是没了拘束?”

    “那是她不知晓王城贵女们间的规矩。她若是换了外皮,何卉溱便不会收这封信。”

    原来如此。

    牡丹虽然跟了白如意十几年,但这其中的门道却并不知其所以。

    而从来没有参加过贵女们的闺阁会,对此白美芝也不知道。

    只是她从小步履维艰,做事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

    看着手上的这封信,白美芝并没有立刻前往何府。

    “回府。”她吩咐道。

    路上的饥民很多,隔几十步便有一个乞儿端着手中空空的碗可怜兮兮地抬头张望。

    有人看见马车上相府的徽记,便大着胆子凑上来道:“老爷、小姐,行行好吧!”

    更有些胆大的捧着破碗跟在车子后面央求:“就一个馒头,不,半个馒头救救命吧!”

    哀求的声音就在薄薄的一块木板之外灌进车厢里,白美芝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睫。

    她略显苍白的手指慢慢攀上了车厢底座上的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木格弹开,精美的漆盒就在眼前。

    漆盒有一尺见方,分为上下两层。

    上面一层,是点着玫瑰降的酥皮酪。

    下面一层,是雪白软嫩的桂花糕。

    白美芝盯着那些点心好像看着什么瑰宝,眼神直直的钩在上面,像是要把它们嵌进脑海里似的。

    突然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撞在车厢壁上,接着就听见车夫骂道:“走路小心些,都是饿死鬼投生的吗?”

    “车上没有吃的!”

    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嘎吱吱的车轮声。

    白美芝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很小心很小心地咀嚼着,就像是在吃一条多刺的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周安静下来的缘故,一股浓重的睡意升起,她抱着那只装着点心的食盒靠在椅背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也有香甜的桂花香。

    一个妇人身子窈窕,拿着一条绸带在逗她:“美芝,来这边,阿娘在这边呢!”

    白美芝跟上去,妇人却没有停下脚步,转身消失在了柔软的纱幔之后。

    “娘?”

    她掀开垂在地上的纱幔,一条绸带凭空飘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突然,一声厚重的铜铃声响起,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白美芝心中一紧,继而整个人僵住。

    这声音如此熟悉,几乎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噩梦里。

    她慌张地抬头,但那声音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把她围了个结结实实:“停下!”

    车夫以为她是让停车,于是答道:“小姐别急,咱们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