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宦官轻呼一声,叫身边的小太监:“快去叫御医!”

    萧凛混不自觉。

    只撑着桌案要起身,好不容易站起来,腿脚一软,便又跌坐在地上。

    宦官惊慌失措地要去扶他,却被挥开手。

    萧凛努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磕到桌子角椅子角,踉跄行到宫外,抬眼看到那漆黑无星的夜空。

    明明这个除夕没有下雪,他却仿佛看到了漫天飞扬的雪花。

    女人凄婉的吟唱,熊熊燃烧的大火,颜色刺目的喜服。

    视线落在地上,便全都是血水。

    从他的脚下蔓延开,合着雪花铺满整座宫院。

    嘭——

    萧凛脱力地跪在地上,他看自己的手,全都是血。

    有母妃的,有将军的。

    “啊……”

    他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女人的歌声,挡不住那日拜堂成亲时俞塘对他说过的话。

    再看周围,雪花又化作冲天的大火,将他团团包围。

    人肉的焦糊味儿刺入鼻腔。

    萧凛痛苦地干呕。

    他伸出手去触碰火焰,挪动双膝往火焰里爬。

    发出嘶哑的声音:“将、将军……”

    口中腥甜,他呛出一口血,倒在地上,视线里的大火没有散,只隐约看到一个鲜红的衣角,被吞噬殆尽。

    萧凛瞪大眼睛,泪便淌下来:“将军……”

    “别走……”

    “将军,求你……”

    “看看我,求你别丢下我……”

    萧凛疯了。

    整日精神恍惚,也不让宫人碰他,只拿着一支简陋的木簪和磨损严重的香囊披头散发地碎念。

    很小的声音,离近了才能听到。

    都是什么将军,求你,别走,有火,还有好多箭,不要进去。

    听得人揪心。

    这件事被刘安等人瞒下来。

    他们请来了仍在北境当值的赵林,和赵林说了除夕宫宴发生的事。

    赵林听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很久才勉强恢复平静。

    因为有萧凛十几年勤政打下的底子,这些朝臣又都算有本事的,所以赵林便让这些人暂代朝政,然后自己带着萧凛悄悄回了北九城。

    这么多年没有战争,北九城繁荣了太多,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众人脸上都多了笑容。

    赵林把萧凛带回了将军府,小四和李文陈梅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们在赵林送来的信里已经知道了俞塘的事。

    心里也痛苦。

    曾经俞塘走的时候就说了,此行必定有去无回。

    但是这么些年来,萧凛都没找到他的尸骨,再加上俞塘曾经对萧凛说的那些话,他们心里便多多少少抱有一些微薄的希望。

    就想着,也许哪一天,将军就像李文一样,回来了呢?

    结果,经那克什族外使一说,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将军竟是选择了这么壮烈的方法烧毁了那些粮草。

    若是换做他们在场,他们都自问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当机立断做出那般决定。

    他们的将军是真正的英雄。

    没有那一场火,就没有如今安宁的北九城。

    可就算这些道理都懂,对于萧凛来说,这个结局也太过残忍了些……

    “陛下?”陈梅走上前,轻声唤萧凛:“您可还记得这里?”

    萧凛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她,又看看周围。

    古旧的院子,高大的槐树,两个石凳,一张石桌。

    意识有些恍惚,他仿佛看到了那站在槐树下的两个人,身着大红的喜服,牵着一根红绸。

    一拜天地!

    赵林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记忆摇摇晃晃。

    萧凛一只手插入发间,努力呼吸。

    二拜高堂!

    牌位,玉佩,供桌,酒坛。

    手里红绸微动。

    他看了男人一眼,露出笑容。

    一眼万年。

    若时间停在这一刻。

    虽死无憾。

    夫妻对拜!

    ——将军,你不愿唤我相公,那便唤我一声娘子好不好?

    ——好。

    萧凛蹲在地上,用手去捶打脑袋,痛苦哀叫,手里的香囊被他捏的变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布面上,周遭又是一片火焰。

    让他无处可逃。

    “陛下!”

    他这般模样,吓坏了众人。

    最后还是赵林咬牙打晕了他,才停止他这种自残行为。

    之后没有人再敢刺激他,只由着他的性子,想尽办法哄他开心。

    可萧凛从没有笑过。

    他只是抱着俞塘送他的那两样东西失魂落魄地到处游荡。

    赵林和陈梅就在他后面一段距离,跟着他。

    卖糖葫芦的小贩看到他,送上一支糖葫芦,萧凛便接过,愣愣地看着那糖葫芦。

    眼泪又开始掉。

    陈梅看的心痛,却又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