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就扯着嗓门惊声尖叫,吓坏一栋楼的女生,大家都不敢睡觉,熙熙攘攘了一个晚上。”

    “不是她睡着做噩梦吧?”

    “谁知道呢?据说那个女人还抬头对她笑,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印子。大家推论她是吊死鬼。”

    旁边有女同学呵斥道:“别说了,吓死我们你们男生就消停了!”

    男生反而更加起劲,比手划脚道:“那个女鬼眼睛血红,舌头长长伸出来,指甲又尖又长,笑容狰狞……”

    噗嗤一声笑。灵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一脸兴味听着他们议论。

    许明正悄悄问她:“你清楚吗?”

    “谁?刘绯云?”灵素不急不徐地往座位上走去。

    “她爸爸已经给她请了三天假。据说她都吓得有点神智不清了,一直喃喃着还东西。”

    灵素回头瞄了一眼,说:“谁叫她贪小便宜,在橡树下拣到一枚指环,要自己收藏起来。那是赵老师早逝的爱人的遗物。”

    “赵老师又是谁?”

    灵素惊讶道:“你忘了,我昨天才和你说的。文革、批斗、老橡树……”

    她伸出细长洁白的食指在许明正眼前晃了晃。

    小许抹汗,“难道不能原谅刘绯云吗?以前你从来不在乎她们怎么对你的。”

    灵素定住,寒星般的眸子把视线定在许明正脸上。

    “我很高兴你相信我有第六感,但我不知道你还认为我会驱使鬼魂。”

    许明正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灵素不再理他,翻开课本背起单词来。

    可是到了下午去医院探望妹妹的时候,又后悔了。在这世上还会有谁能像小许这样无条件信任她支持她?不能因为一点小脾气而损失一个朋友。

    妹妹打破她的沉思,“陪我就这么无聊,让你一直发呆?”

    灵素挠挠头,“你老是不肯做手术,我太苦恼了。”

    “等等?”灵净火眼金睛,“你刚才那是什么?”

    “你不肯做手术?”

    “不不!你挠了头!”

    灵素失笑,“我们都由猴子进化而来,做个这个动作无伤大雅。”

    灵净笑,“以前的你连坐下都要把裙子褶皱拉平,然后把手放膝盖上。”

    “你喜欢那清教徒的模样?”

    “我喜欢你现在这样。”灵净字字重音。

    灵素离开妹妹的病房,并没有直接离开医院。她才走了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悲恸万分地哭泣,不停喊:不要离开妈妈。不要离开妈妈。

    她的脚不受自己控制,直直走到三楼儿童病房。

    一对年轻夫妻正依偎着站在一间重症监护室外,年轻的太太哭得非常凄惨。玻璃窗里,数名医生和护士正围在一起,抢救床上一个小小的婴儿。

    真是可怜,才那么点大,估计还不到一岁,却全身插满管子,呼吸靠仪器维持。那个小人毫无生气地像个玩具娃娃。

    走廊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孩子,三、四岁大,穿着睡衣,抱着小布熊。

    灵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孩子静静看她,一双漆黑大眼睛里似乎有憧憧鬼影。

    灵素亲切地问:“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冷冷注视她片刻,说:“我叫茵茵。”

    “你家大人呢?”

    孩子手一伸,指向那对正忧伤哭泣的夫妇。

    “他们怎么在哭?”

    “因为小弟弟要死了。”

    “啊。”灵素叹息,“那你不难过吗?”

    茵茵语气怨愤:“我才不难过。爸爸和妈妈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为什么他要出生呢?”

    灵素温柔微笑,“茵茵,这是不对的。不论你怎么样了,你在你爸爸妈妈心中是唯一的宝宝,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取代你的。你是姐姐,怎么可以欺负弟弟?”

    孩子倔强地抿着嘴巴,“可是,爸爸妈妈忘了我了。”

    “没有父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

    “那为什么他们自从有了小弟弟后,再也不看我一眼,不和我说话?”

    灵素带着伤感说:“那是因为茵茵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看不到你了。”

    “可是我就在这里啊!”孩子泪水盈眶。

    灵素摸摸她的头,“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可以看到的,但是也有很多东西我们看不到。但是并不因为我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比如说囡囡,虽然爸爸和妈妈看不到你,但是他们绝对一直相信你就在他们身边。”

    “我不信!”她呜咽。

    “乖。”灵素哄道,“来,听听,你妈妈在说什么。”

    少妇正止住哭泣,说:“一直以为他是茵茵又投胎来我们家,没想还是留不住。”

    丈夫也满腔悲伤,“茵茵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小弟弟的。”

    孩子的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灵素伸出手,柔声说:“来,茵茵,把小布熊给姐姐。”

    孩子依依不舍地交出小熊。

    灵素接过来,双手用力,小布熊像豆腐一样在她手中化做齑粉,转瞬消失在空气中。

    病房里的抢救似乎也告一段落,医生走出来说:“难关已经度过,孩子以后的情况比较乐观。”

    那对父母欢喜地拥抱在一起,连声感谢医生,又感谢神灵。

    灵素回头看长椅,哪里还有小孩子的身影?她已经完成使命,安心离去。

    生者思故,逝者念生,最是让人恻然。

    虽然不见了孩子,却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出,对着灵素笑。

    灵素怔了怔,对那人点头,“白先生。”

    白崇光已经剃了胡子,剪了头发,穿着整洁的衣服,还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再加上可掬的笑容,同上次简直有云泥之别。

    他性子豪爽,自来熟,开口就大胆赞美:“几日不见,你又漂亮了许多。”

    灵素好气又好笑,知道他不过是在逗她玩,便也大方地回道:“白大哥也愈加英俊潇洒了啊。”

    白崇光大笑两声也把这句恭维收下了。

    灵素问:“白大哥怎么会来医院?”

    “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回国了来看他。你呢?”

    “我妹妹在这里住院。”

    “啊我记起来了。佩华说过的。你很辛苦吧。”

    灵素头一偏,“还好。”

    白崇光问:“吃了饭了吗?回学校还是回家?”

    灵素知道他这是要送她一程,脑子一转,说:“一会儿要去趟图书馆还书。”

    “我送你吧。”白崇光手一伸,“为漂亮的小姐服务。”

    灵素啼笑皆非。

    白崇光居然熟悉那家图书馆。他告诉灵素:“当时白家也捐了钱,剪彩仪式我有出席。”

    灵素顺着问:“琳琅呢?”

    “啊,她是派对上的女伴。我记得那天她穿一件银色小礼服,娇艳如露珠。”

    “她常来这里吗?”

    白崇光笑,“她?她不是能静下来看书的人。不过那时候她要做毕业论文,来这里查资料。后来你也知道,她没等到毕业就去世了。”

    灵素问:“她走的时候,是否安详。”

    白崇光沉默片刻,说:“我并没有见到。我们都不知道她心脏有病,更不知道她入院后竟没再能出来。那时我人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入殓。”

    “所以你日夜思念她?”

    白崇光冲灵素黯然一笑,“不论有没有送她走,我都会思念她。”

    有些感情就是这么缠绵悱恻。

    灵素引着白崇光上了图书馆二楼,“妹妹要的书在里面,你等我片刻。”

    她走到最里面。角落的阴影里,那个长发的年轻女子正静坐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我带了一个人来。”灵素说。

    琳琅抬头,“我感觉到了。”

    “他是你小叔叔。我想让你见见他,或许对你有帮助。”

    白崇光已经自己跟找了过来,一边大声说:“灵素,这边都是大学专业书籍,你妹妹是天才神童吗?”

    灵素仓促应答道:“她一直在自修。”

    旁边的琳琅也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大步。

    白崇光还在左顾右盼,“她修的是什么专……”

    话音未落,旁边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一阵强风猛地灌了进来,一下将人吹得几乎张不开眼。灵素立刻拉着白崇光伏下身子。

    琳琅双手抱住头,弯下腰。灵素看到她的脸痛苦扭曲着,张着嘴无声呐喊。那呜呜的风声又像是她的哭声,悲怆凄惨。

    灵素抵挡不住这股强劲的力量,连着倒退好几步。

    “这是怎么回事?”白崇光在风中大声喊。

    灵素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顶着风走到琳琅身后,心里默念:“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片刻过后,风渐渐减弱,然后停了下来。

    灵素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白崇光一身狼狈,摸不着头脑:“刚才是龙卷风过境吗?”

    灵素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这时,被惊动的图书管理员奔了上来。楼上一片狼籍,书本撒落一地,树枝和落叶到处都是。管理员脸色立刻白了,大声问:“怎么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白崇光把手一摊:“别问我们,这显然不可能是人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