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光洁,正是我丢失的玉佩。

    薛晗赠我的玉配,前些日子丢失的,居然到了他的手里!

    惊愕间,只听薛晗喃喃自语:“你在哪里?”

    吓出一身冷汗,然后才想起他现在这状态不可能察觉到我,这才放下心来。

    薛晗缓缓摩挲着玉佩,若有所思。我则在黑暗里冷眼旁观。

    大概是觉得太冷,也或者是觉得做戏够了。薛晗终于打道回府,路遇属下,被拉回宴会。

    我轻易避开侍卫,来到歌酒正酣的大厅外。一个宫女正端着一盘菜经过,我尾随两步,一掌劈在她后颈,随即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拖进树丛里。

    没过多久,换上宫女衣裙的我钻了出来。冷笑着拣起地上打翻了的鸡,拍了拍土又放回盘子里。想想还不服气,又朝上面吐了几口唾沫,这才朝宴厅走去。

    宴厅里很暖和,衣衫轻薄,身姿妙曼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满座衣冠艳丽。惠珏公主端坐首席,金枝玉叶,娇艳容颜。薛晗坐在右首席,依旧面色苍白,闷闷不乐。

    李博那猪头正眼神不正地盯着为他倒酒的清秀宫女。我低着头,端着菜,大大方方走过去。他一点知觉没有,缠着那宫女说话。我把菜搁他面前时,他终于分神看我一眼。

    “咦?”显然觉得我眼熟。

    我从他嫣然一笑,就那瞬间,袖里金刚念珠飞扬出手,闪电一般缠绕在他颈项之上。李博大叫一声立刻明白,马上挣扎要逃。我立即抓住念珠用力扯住,随后放手。金刚念珠不是俗物,遇邪物而光芒大放、主动缠绕,接触到的皮肤立刻变得焦黑。李老贼痛苦大叫起来,可是没叫几声,念珠勒进肉里,他便喊不出来了。

    满宴一片惊慌,受惊的使女们尖叫起来。

    我冷笑一声,随即咬破指头在手心写下咒语,狠狠一掌拍在李博身上,接触之地发出血红色的光芒。李老货从喉咙里挤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体一震倒在席上。

    他旁侧一个侍卫统领模样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拔剑朝我刺了过来。我一手正按在李博身上,另一手抓住念珠绞紧他的脖子,功败垂成之际,无暇躲避,只有咬牙准备接他一剑。

    就这时银光闪烁,一个白色物体斜刺过来,铛地一声替我挡下那剑。

    “将军?”惠珏公主大叫。

    我却猛地加大手劲,只听喀嚓声响,念珠勒断了李贼的脖子。他肥软的身子轰然倒地,皮肤从颈部开始变黑腐烂,化成黑水,发出恶臭。

    我松开手。念珠的光芒有增无减,开始将那氤氲的黑烟全部吸收了去。待到尸体全部化做虚无,念珠的光芒慢慢收敛,消失,每颗珠子都比原先要厚实了一些,颗颗折射着深沉诡异的光芒。

    我拣起念珠,小心翼翼收回袖子里。这可是舜华的宝贝,出了差错他可要和我没完的。

    宴厅里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客人仆人都争先恐后地四下奔逃。我平静地站着,看着这个恶贯满盈的男人终于变做一滩尸水,内心被报仇后的轻松欢喜而充满。杀他不难,特别是在舜华帮助我恢复一成法力之后。那一瞬间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凄惨之事,而我背负了那么久的枷锁终于解脱。

    我微笑起来,却惹得胆小的宫女们纷纷抽气。

    惠珏公主的侍卫涌进了宴厅,雪亮刀光将我团团围住。

    我依旧冰冷地笑着,看着他们,看着上方花容失色的美丽公主。然后我转过身去,面向那个替我挡开一剑的男人。

    他终于看清了我的脸,然后笑了。

    震惊,难以置信,转而热切欢喜地注视着,笑了。笑得那么喜悦,笑得那么释然,好像也放下了一个千斤重的枷锁。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已经倒下。

    皇帝

    我被关押在大牢里。单人牢房,床上有棉被,床下有火盆,菜里有肉,甚至还有酒。这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

    区区几根木头柱子怎么关得住我,配合着被收押也只是卖惠珏公主一个面子,毕竟她老子是,我爹要翻案还得靠她呢。

    就在我不耐烦呆下去的时候,惠珏公主来了。大唐公主,亲自下监,就是为了来看我。

    惠珏一身紫红宫装,云鬓如墨,妆容清丽,同这监狱格格不入。她声音轻柔温和:“你就是沈眉?”

    她待我礼,我自然也恭敬对答:“民女正是沈眉。”

    惠珏仔细看我,很友善地浅笑道:“我早知道你,可是他从没同我提过你。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自嘲:“总有些该死的人却死不了留在这世上。”

    惠珏眼神温润,像一只小兔子。这支温室里的花朵,经历过的最大的风霜都不及我的百分之一,显然不能理解我的愤世嫉俗。

    不过她是来告诉我一件更重要的事的。她说:“薛将军自那天病倒后,一直高烧不止。我想请你去看看。”

    我好笑:“我又不是大夫!”

    惠珏犹豫着,说:“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薛晗重病都还念叨着我的名字,她也不嫉妒。我没办法,还得做出一副被深深感动的模样去探望。

    叫我名字做什么?我明明活着,又不会做厉鬼去索魂。

    薛晗躺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可是脸色苍白中带着病态的红晕,印堂发黑,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煞气。他冷汗潺潺,不停发抖,呓语,随便一个路人都看得出他病得不轻。

    惠珏倒并没有乱说,我一走近就听到薛晗在轻念:“……阿眉……”

    心里被什么扯了一下,麻麻的,然后尖锐的疼痛。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同我说:“将军中了不明的毒,老朽实在束手无策。”

    惠珏公主双眼里的盈盈秋水似乎随时都要决堤。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给薛晗把脉。

    很快就清楚了。难怪老大夫看不出来,他的确中了毒,是妖毒。

    妖毒?!

    我猛地一震,直直盯住薛晗!

    他好好一个凡人怎么会中妖毒?

    这毒的气息,那么熟悉。我努力在记忆里回顾,似乎就在一年多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山林之夜,那个冰冷彻骨的河水边,我垂死之际。

    我一脸震惊的表情大概把惠珏公主吓到了,她声音都变了:“将军他……他的毒能解吗?”

    我回过神来,问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惠珏公主说:“一年多前吧。他回京途中不知怎么落水受伤,身体就一直不好。”

    看到薛晗腰侧一直没有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我的指甲一下掐进肉里。

    惠珏公主忧心忡忡,“沈姑娘,你若能救回他,我便奏请皇上免了你杀李大人之罪,还会请皇上重审令尊一案。”

    这不废话。我杀了朝廷命官,自然要被追究。李老贼做的事纸包不住火,我爹的冤屈自然就会洗脱。

    她不说我也会救薛晗。因为我还有话要问他!

    薛晗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沉沉躺着。我给他把脉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来,因为他高烧的手很暖和。我一下很怀念这个温度,我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给薛晗疗完毒出来,正是傍晚,只是我花去的是一夜又一天。

    院子里站满了人,惠珏公主首当其冲,焦急的迎过来。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已经没事了”

    惠珏公主松了一口气,立刻冲进屋去看薛晗。

    天地似乎在旋转,我费力地摇着头,可还是控制不住往一边倒去。

    混乱中有人及时抱住了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

    我无力地笑了:“舜华……”

    “我们回去吧?”舜华的声音犹如磁石共振,我点了点头。

    给薛晗拔毒,几乎用去了我所有的功力,于是这一睡,睡足了三天才醒。

    我一边大口喝着鲜美鸡汤,一边听舜华老大不高兴地说:“你们那什么公主派人来说,她已经跟你们的说了你爹的事了。皇帝召你们去面谈。”

    我觉得不错,是谈一谈,而不是直接开堂审。我不怕万人瞩目的大场面,只是没那心情扮演苦情悲惨千里为父伸冤的弱女子。所以我先杀了李贼就是免得到时候和他对簿公堂听他狡辩看他嘴脸,没气死先恶心死了。

    舜华忽然问我:“你去了,会回来吗?”

    我一愣:“你不同我去?”

    舜华扯着嘴:“我现在不是仙,而是妖。京都乃天子脚下,龙气重,我待着不舒服。”

    我看他神色冷淡,说不出喜怒,心里也跟着欠欠的。想了想,放下碗握住他的手,柔声说:“我当然要回来的。我要跟着你修炼长生不老之术。”

    舜华的幽默感临时缺席,并没有笑。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眼神黯淡,伤感一笑,“我在这里等你。”

    我疑惑又感动,急忙点头发誓。怎么搞得和生离死别似的?

    惠珏公主邀我同他们一起上京。这三人行,到底行不行?我瞠目结舌。薛晗同我的婚约至今有效,这公主到底是没心机,还是太过油滑?

    我辞了那传信的宫女,若有所思地往后院走。这民舍后面就是九江,后院就连着一片浅水湾。现在还是早春,水湾里的芙蕖还是一片潦倒,枯枝烂叶堆积在淤泥里。可是偏偏在一小处江水已经覆盖的地方,有一只尖尖荷叶探出了头来。

    我凝神看着,没有察觉有人走到身边。

    薛晗咳了两声,引起我的注意。

    他脸色还是很苍白,人瘦,穿这这身浅青儒衫更是显得身若轻柳,风大点就可以把他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