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老同学。”

    保安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和手里拿着的车钥匙,敷衍道:“那你倒混的比他好多了。”

    “您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有他地址吗?”方栩文有点急了,手不住地捻着袖口。

    “为什么辞职?干不下去了呗。你是他老同学你怎么不知道?”保安扬扬眉毛,“他呀,是个杀人犯。”

    第二章

    戚山明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他能记住很多年前的事情、人、场景,甚至连掠过耳边的声音、似有若无的气味,乃至夕阳在那一刻微妙又绚烂的角度都能准确想起。他是很珍惜这些回忆的,疲惫忙碌的一天中,某个短暂的空闲时间,他总要将那些少年时代的美好回忆从脑海中找出来,细细熨烫,妥帖珍藏,像背什么绝世名言一样认真背着,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说不好是为什么,他只是强迫自己去记住,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人生有那么一点甜,让他觉得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全是为了受难而来的。他时常在某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努力说服自己,他总是这样自言自语,小声地,最开始痛苦又隐忍,然后随着时间流逝,变得麻木,变得僵硬,像他这个人,变成了嚼烂了的口香糖,什么滋味也没有。

    他告诉自己:这全是公平的,吃了多少甜,就要吃多少苦。不要抱怨,闭嘴干活。不管你前头过的多幸福,都是不做数的,幸福是要讨债的,你现在就在还债。

    说的多了,好像就真的对此深信不疑了。因此回忆那些快乐时光时,仿佛都是透着一层报应,一层诅咒,朦朦胧胧的,像场梦。

    他想的最多的是方栩文。

    不是刻意,方栩文是自然而然出现的,他们那个时候太要好了,以至于每当回想少年往事时,总是避不了这个人。他是好的,是值得珍惜的,因此要和其他好时光一起努力牢记,把脑子占满,这样就记不得后来发生的其他一切糟糕事了。很有用,戚山明已经快忘了漫长的监狱生活,却总能清楚的描摹出记忆里方栩文的模样。

    小时候的方栩文是很瘦的,皮肤很白,不爱说话,刚刚转到凰水小学时方栩文八岁,站在讲台上,老师让他做个自我介绍,他声音很轻,很害羞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老师要他多说几句,他就不知所措地看站在教室外的爸爸,咬着嘴唇。小朋友们都在叽叽喳喳讨论这个省会来的“城里人”,说他爸爸气派的小轿车,说他是不是一年级就在学英文,又有人信誓旦旦说他爸爸妈妈离婚了,这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聊天时听到的。探头探脑,好奇张望,毕竟这对于小孩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太好的谈资。

    戚山明记得自己问过他,大城市是什么样的。那时候他们坐在小学操场的单杠上,晃着腿边喝汽水边等家长来接。方栩文说那里到处都是小汽车和高楼大厦,晚上霓虹灯闪闪亮亮的,商场里有很多人,走在路上,阿姨们都穿着好看的裙子。戚山明想象不出来,只是盯着他白净的脸发呆。小朋友们私下讨论过,方栩文安安静静的,又很白,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确实是很高雅的城里人的做派,和他们这些小地方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长大了,方栩文也还是很气派的。

    方栩文第一次来停车时戚山明就认出他了。他从一辆x5上下来,个子拔高很多,也变壮了,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背脊挺得很直,走在路上好像带着风,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害羞的样子。他路过保安室的时候正接一个电话,皱着眉叽里呱啦地说着洋文,目不斜视地大步快走,好像很赶时间。

    那个时候戚山明说谎了,他没打招呼,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来戚山明又见过方栩文几次,他就站在保安室里,隔着一层贴了蓝膜的玻璃看他。这层玻璃把方栩文映的很失真,明明他们间相隔不过一两米,看着却跟千百里似的。他总是很沉默地看着方栩文走过,他知道,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方栩文的车被划了,站在他面前,脸上露出很惊愕踌躇的神色,像是已经认出他。

    在狭小的保安室里,夜风和路灯,一个回忆很多遍的人。他恍恍惚惚,好像还在少年时代,心里有一点不死心,于是问:“先生以前去过凰水吗?”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也许方栩文是不愿意和一个保安叙旧的。不然方栩文一开始就会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一直沉默着跟在他后面来到保安室。而现在方栩文的神色顿了一秒,很迟疑的表情,有几分少年时优柔寡断的样子。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早知如此的麻木。

    他想:“结束了。”

    他于是很贴心地打断方栩文,把这个令人为难的问题跳过。夜风吹得他很清醒,他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一点都不想告诉方栩文。

    但是方栩文太好、太好了,跟记忆里描摹一千次的一样好。

    方栩文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还隐隐作痛,他前些天太累了,公司的事,回国要处理的事,琐琐碎碎,很磨人的精力。他看了看闹钟,才六点多一点,外头的天已经很亮了,天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隙里透过来,他想下床拉好,脚刚着地整个身子就软了下去。累病了。他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想着,都怪肖扒皮。

    歇了一会,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倒了点开水喝,随手捞了支体温计试了下,有点发烧,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休息一会就好了。他洗漱完随便吃了点,坐在餐桌上发呆。听着空空荡荡的公寓里秒针走动的声音,最终没忍住出门去了。

    太阳光尚未彻底发挥威力,但闷热的暑气迎面扑来还是让方栩文的脑子更像浆糊。他犹豫良久,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看了又看,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往纸上的地址去了。这么早,他想,又过了好几天了,戚山明肯定在家。

    纸上是前几天保安给的地址,他攥在手里直愣愣地看了好些天,连上面撇捺的角度都能背了,以为自己积攒了足够的勇气,下车的时候却还是有点打退堂鼓。戚山明住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破旧小区,街道上的地砖裂的一块块的,露出下头混着腐烂菜叶的污泥水;小区里的男人打赤膊在街上刷牙,女人蹲在地上,端着盆把洗菜水随地倒了;早餐车、菜摊随处都是。他看了看地上的黑油和泛着泡沫的脏水,有点后悔自己今天穿了皮鞋来。

    戚山明就住在这里吗?

    方栩文抬头看了看被各色被子衣服裹着的旧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小心躲闪着,加快了步伐。

    戚山明提了个小板凳,正赤膊坐在家门口吃油条。凳子太矮,他坐得很不舒服,心里只想快吃完好站起来伸个懒腰。

    这间小车库租期要到了,他还要整理东西给房东腾位子,打在墙上的木床也要拆下来。之后要住哪儿,他一点也没谱。本来好不容易找了个包住的保安的工作,眼下打了水漂,只好再去工地里看看招不招人。还不能去正规工地,不然不招他这种蹲过大牢的人。

    想到工地,他就又觉得自己的腰隐隐作痛了起来。可是没办法,总要吃饭,还要还债,先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借了好些钱治病,现如今人没了,担子一点没变轻。他皱着眉呼噜了一大口粥,把碗往地上一放,伸了个懒腰就要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犹豫不定的呼唤:“……戚山明?”

    他背脊一僵,回头看去,正是躲之不及的方栩文,拎着一袋苹果看着他。

    第三章

    方栩文站在窄窄的小车库前看见了戚山明。

    他本来以为戚山明是住在小区套房里的,可现实比想象更糟。戚山明的家只是一个小车库改造的,里面没有灯,墙上似乎打了钉子还是别的什么,一块木板凌空架在上面,铺着些陈年发白的被褥。木板下面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煤气炉,锅碗瓢盆,几个装了东西的油漆桶,还有一张看上去摇摇晃晃的桌子。车库里太小了,放满了这些就没有空位。戚山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皱眉喝粥,上身光着,可以看见身上细长零碎的疤痕。

    方栩文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晕,抿嘴站了一会才开口:“……戚山明?”

    此情此景,时隔经年,他已经没法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小山了。

    戚山明回过头的动作很漫长,脸上已经没有那个时候在保安室里僵硬的笑容了。他面无表情,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只是直直地看了方栩文很久,才开口:“你来了。”

    “嗯。我后来还找过你,想给你带点苹果,就找来了。”方栩文很紧张地举高了手里的苹果,“别人送的,很甜,你尝尝。”

    戚山明看了他手里的苹果,没有接,两个人就沉默地站着。方栩文的手垂在腿侧,紧紧捏着裤子。戚山明看到他的手,踌躇一会最终上前接过苹果。

    “谢谢。”他拿出一个放到嘴边就要吃。

    方栩文忙道:“还没洗!有农药的,你洗洗再吃吧。”

    戚山明于是转身进车库里拿了一盆水,在门口冲了冲,放进嘴里大口嚼着。方栩文看着他吃苹果,心脏砰砰直跳,随便找了句话:“好吃吗?”

    “恩。”戚山明很敷衍地点点头,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了,才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