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长得可爱,我便疏虞了它的特征。之前玄月偶尔爆发蛮力,我稍有警惕,却还是低估了它,认为它长大会变成猛兽——它根本就是头凶兽!沧瀛大神保佑啊,我养了一头穷奇幼崽!这可该如何是好!

    等等,这情况不对。玄月是我从虎铺买下来的。倘若它真是穷奇,那它的父母也该是成年穷奇,上古凶兽,何其残暴,怎可能被那废柴老板捕杀?即便不是他亲手所杀,捕杀穷奇之人,也应该知道这幼崽有多能耐,不可能随便把它放跑才是。我大声道:“且慢,我还有话要说……”

    “妖孽,休得迁延时间!”

    这时,如岳翁向左挥打拂尘,碎石泥土从四面八方飞来,团聚在巨盘明月中央。他向右挥打拂尘,那些石土凝聚成数块硕大的坚石,疾驰旋转,沙砾横飞。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然后,他向我们的方向挥打拂尘。那些坚石自月中飞来,化作数把匕首,寒光阴冷,直刺父王要害。父王即刻引水护身,挡掉一部分攻击,匕首速度减缓,却还是在他身上刮出数道血口。

    虽然我们有纵水之力,却也仅限于无生命之水,并无将血液冻结的能力,也无将水化物之力。因此,从小到大,我见过最厉害的法术,也不过是灵术侯演习时施展的“大河凝冰”——凝河面之水成冰,再把整块厚冰升起,在空中震碎,扔出袭击目标。虽然最初法术灵感来自于沧瀛神,但这需要借助河水本身力量,且对灵术侯那样灵力非凡的人而言,也需要花不少时间蓄力。

    然而,对如岳翁而言,将泥土化石、石化匕首,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直至此刻,我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敌人,究竟有多可怕。真要取我们性命,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住手!”我大喊道,“玄月不是凶兽,他只是我从异兽铺买回来的宠物,如果它当真如此厉害,我们根本就擒不住它啊!”

    两个仙人充耳未闻。这时,三侯也带着溯昭兵将前来应援。黄道仙君完全不曾动手,仅是用法术变出雾墙,挡住所有来自我方的攻击。此外,便只有如岳翁一个人对阵。他不过左右挥挥拂尘,便有千百名士兵死在他的法术下。我从未见过人死,顷刻间便见同族涂炭,血流成渠,惊呆到只能与母后、王姐抱作一团,欲哭无泪。灵术侯法力高深,勉强与那如岳翁对抗一阵,却还是败阵下来,捂着腹部伤口,跪在地上。眼见又一波将士冲上去,如岳翁不厌其烦地横扫千军。

    黄道仙君道:“不必多费时间,擒贼先擒王。杀了那水妖头目。”

    如岳翁点点头,用拂尘旋了个圈,引起地上所有匕首与碎石,见它们旋转一阵,便汇聚成了一把青锋长剑。大雪残卷,剑光如雪,径直朝父王的方向飞去!

    我和王姐同时失声惊呼。然而,接下来的悲鸣声,却并非来自于父王。而是不知何时松开我们,独自跑去挡在父王面前的母后。她目光坚毅,用手接住剑锋,五指均被削断,却也没能使利剑停下。那把剑穿透了她的胸膛。

    “梓童!!”父王痛哭跪地,将她紧紧抱住。

    “母后!!!”

    我们想要冲过去,却被一旁的军令侯拦住。他道:“别去,你们帮不上忙!你们千万要保住性命,否则溯昭后继无人!留在这里,哪都别去!”而后,他自己冲上前去。

    滴答,滴答。母后的鲜血混着她的手指,落在白雪中。她身体颤抖,凶狠地望着云中两个仙人,毫无畏惧之意:“丑陋……道貌岸然,以除害为由,行杀生之事……”

    两位仙人有短暂的黯默。军令侯下令发射出冰箭百支,也未起分毫作用。母后吐出一口鲜血,握住父王的手,胸膛剧烈起伏,胸口的衣襟是一片苍雪,被浸染成海棠色:“陛下……不要管我,保护好两个孩子……”

    父王的手、衣襟均被染红,他红着眼眶,重重答道:“好!”

    黄道仙君道:“抱赃叫屈,困兽之斗。”

    他朝前飞了一段,挥笔在空中写下银光符文,再用笔将这些符文推出。大雪久时停了一刹那,银光照满整片夜空。我们抬头往上看,有什么东西劈天盖地落下来,张开一道炽热的天罗地网……还未靠近,都觉得自己肌肤已被灼烧。我抱着王姐,痛苦得发抖,绝望将我们所有人笼罩。

    父王却站起来,纵水登空,张开双臂。整个溯昭的水源,均如烟般升起。此刻,不论是溯昭疆土、悬浮岛镇、沧瀛神像,还是冥空中那一轮明月,都像浸泡在流水中。视野一片流光潋滟,又如柳絮般摇摆,模糊得只剩一片混沌。在这片混乱中,我听见如岳翁急道:“这群妖孽,躲到哪里去了?”

    黄道仙君道:“罢了,我们找不到他们。这还真是胤泽神尊的法术。老岳,我发现了有趣之事……”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美梦。梦中窗外仍下着大雪,珊瑚红,金兽香,炉火正旺。母后命人取了一件裘皮披风,再走过来亲手挂在我的肩上:“薇儿,瞌睡了就便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玄书房,到时又没精神。”

    父王道:“这孩子,每天就知道在万轴殿惹事,给夫子添乱,还喜欢欺负人家翰墨。现在臣之不在,不然好歹有个人可以管管她,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泪水扑簌簌流下,我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母后蹲下来,用丝绢为我拭泪:“又用手擦眼睛,脏。为何如此伤心,说给母后听听。”

    “父王,母后,不要丢下我不管好不好……”

    母后慈爱地笑道:“傻孩子。我可是你的娘,如何会忍心丢下你不管。不论何时,母后都会在你身边。”

    “梓童,你又要惯坏她。”父王拍拍我的肩,则是一如既往辞严气正,“女儿,父母不能陪你一辈子。大部分的道路,都要你一个人走。即便父母真的离你而去,你也不可以脆弱。怎能随便哭鼻子?”

    我摇头犹如拨浪鼓:“不要!我要永远和父王母后在一起!你们不会离我而去!”

    父王叹了一口气,温暖的大掌盖在我的头上:“薇儿,还有十多年,你也快要成年,不可如此任性。人的一生,不是单单为自己活。要记得,你是月都溯昭的小王姬,是我萚华王的女儿。如果有一日父母不在身边,你要肩负起辅佐王姐、统治溯昭的重任,知道么?”

    为何父王的话如此像是在道别……我也没有太多要求,只想要他们再多宠我一会儿,只要一会儿,等我再成熟一些便好。我不愿再听父王说教,躲到母后的怀里,撒娇般呜呜哭出声。还是母后比较疼我。她没有教训我,只是慢慢抚摸我的背,唱着小时我便喜欢的歌谣,歌词里有月都一切的风清月明,浮岚暖翠。她的手指如此温柔,只在我额上逗留顷然,所有的烦恼与害怕,都会烟消云散……

    这南柯一梦,最终被王姐的怒骂声惊醒。

    “别吵醒她,让她休息!出去,你们这些废物!现在溯昭大难临头,你们还有心思担心王位!统统滚出去!”

    我猛地坐起身,看见王姐的背影出现在昭华殿门前。而我在里面的小房间,这里潮味浓郁,案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书。听见我翻身,王姐回头看了我一下,进来关门,快步走到床边,轻声道:“薇薇,放心,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你若是疲倦,可以再睡一会儿。”

    “安全?父王呢,母后呢?为何说我们安全了?那两个仙人呢?”

    “父王使用了流水换影之术,把溯昭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现已与外界完全断开联系,水雾障气会令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

    “那父王和母后呢?”我抓紧王姐的手,“母后受了重伤,是不是?我看见她中剑了,手指还断了……母后她还好吗?”

    王姐并未回答我,却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像是在忍耐剧创深痛,用力到我的手都已经发疼。然而,她还是避开了我的问题:“有事我们晚点说,你再多休息一下罢。”

    “王姐,母后她到底怎么了!回答我啊!”我猝然停止了大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轻声说道,“母后……是不是,是不是……”

    “薇薇,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是你要坚强,不可以哭闹。因为,母后,还有父王……”说到此处,王姐自己的泪水却落下来,“他们为了保护我们……他们……”

    到最后,王姐兀自没能把话说完。

    但我已经猜到。流水换影之术是溯昭氏的禁术,传闻是继承自沧瀛神。因这个法术耗力过多,任何溯昭氏肉体都无法承受。强制使用,只会灰飞烟灭。

    既然溯昭已经挪位,大雪且自消停。它仍旧离月很近,因而至此深夜,还是有着全天下最美的月色。此刻,碧华千顷,冰雪未消,堆积了一片玉做的人间。若不提之前发生的事,无人会知道,这里的王已不在。我独自狂奔到洛水边,沿岸寻找父王的英魂,却只能看见风起雪扬,波光凄冷,芦苇凋零,荒草乱飞。

    没想到,父王骗了我。

    小时他带我来这里散步,曾对我说过,所有溯昭死去的君王,都会成为这里的英魂,永远在此庇佑我们的子孙后代。可是,除了一汪幽青的洛水,满岸摇摆的芦苇,这里便只剩了无尽永夜。极寒令我难以呼吸,我跪在地上,痛苦浸泡了四肢百骸,头脑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胀麻。如此沉重。此刻,有千斤巨石压在背上,我再也站不起来。

    母后也骗了我。

    她说过,她会一直陪着我,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父王……母后……”我把双掌埋入雪地,窒息到快要晕厥。

    就在这时,前方似乎有金莹火光亮起。我吸了一口气,抬头往前看。不想,那洛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他撑着一把白色水墨绘伞,黑发及膝,一身玄蓝长袍垂在水面,足底绽放着冰亮流光。

    如今,但凡是个黑发的人,都会令我惊惧万分。我道:“什、什么人……”

    随着纸伞转动,那个人亦转过身来。

    像是早料到回头看见的人是我,他在伞下对我淡淡一笑。那不是什么很灿烂的笑容,甚至比月光遥远,比积雪寒冷。然而,却是全世间最温柔的笑容。

    刹那间,风雨华梦,春归时候,似都在这人回首处。

    而那道荧光,原也是从他手中亮起。他轻踏水波而来,好像变成了这片黑夜中,仅剩的光亮。我逐渐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久时包着会发光的莲子,即便花瓣合拢,也有金光从里面漏出。

    我道:“是……是你?为何你会在此处?”

    没错,这人正是二十七年前,召唤应龙送我归溯昭的青年。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在我面前蹲下,摊开手掌。随此动作,莲花也跟着缓缓绽放,上百颗莲子从中升起,细小璀璨,金光熠熠,如七月流萤,渐次照亮黑夜。

    此景太过赏心悦目,我忍不住伸手去触摸莲子,谁知却被烫了回来。青年摇摇头,将这朵莲花放在水面,牵着我的手,走到洛水中央,再撑伞挡住我的头顶。我正好奇自己如何站在水面上,他松开我的手,抬起手掌。奇妙之事发生了:整个洛水上出现了千万朵金莲的花骨朵,然后,就如第一朵莲花,先后不一、生机勃勃地在黑暗中盛开,释放出更多萤火虫般的莲子……

    晚风猎猎,菡萏花香。此处飘过一场和风细雨,是逆流朝紫冥的,灿金莲雨。

    “好、好美……”我揉了揉发疼的眼睛,看得出了神。

    但等了半晌,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我禁不住抬头看了看他。他亦同样回头望了我一眼。他没有太多表情,却比任何微笑的人看上去都要温柔。只是,他那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