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无数城,不出多久,数里长的大鹏背上已坐满了各路神仙。大鹏扶摇而上,同风而起,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这么大的飞兽,激动得一直从鹏头走到鹏尾。大鹏可是名扬六界的名兽,因为体积太庞大,只会停在大都城的驿站。而且,它的最终站只有四个:青龙之天的天市城、朱雀之天的太微城、白虎之天的少微城、玄武之天的紫微城。这四大城市是仙界东南西北天的四座首府,每一座均是软红十丈,九衢三市,有直通神界的无垠之井。东方之天有七颗星宿,天市城在中央的房宿上。胤泽神尊在仙界最大的住宅,与他设立的学府,也都在天市城。

    要去这么有面子的地方,我自然又紧张又兴奋,但因多动过头,被哥哥训了一顿,才乖乖坐下来。哥哥道:“等再见到师尊,他若不提溯昭之事,你也绝不可再提。他若提起,你也莫要让他介入此事。”

    我点头道:“我肯定不提,这毕竟是我们自个儿的事。”

    哥哥道:“并非这般轻巧。我听传闻说,师尊与天帝关系很紧张,因而才久住仙界,非天帝召见,不回神界。师尊是溯昭氏的至高神,其实对整个溯昭而言,天帝无足轻重。他若介入此事,帮我们除掉开轩君或如岳翁,若有心之人将事情捅到天帝那里,怕会给他扣上私结党羽的帽子,处境会更尴尬。”

    “原来如此……可是,他们为何会关系紧张?”

    “我觉得是因为师尊的个性。你也感觉到了吧,他脾气挺臭的。”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缓不过气来,“你也这样认为?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呢。”

    “哪有,他这脾气简直闻名天下,连魔帝都知道。每次交战,魔帝都会挑拨天帝和师尊几句。但最好笑的是,天帝竟无法反驳他。”

    在背后说师尊坏话,真不是好徒儿,但我俩光讨论胤泽神尊的为人,都觉得趣味多多,足以打发飞行时间。原来,师尊这个性压根儿就没变过。盘古开天辟地后,身体崩塌解体,头成天,脚为地,前颅成神界,后脑成魔界,两个世界平行且相反对立,由天地间最大的裂缝——神魔天堑连接。有了这通道,也就注定此二界不得安宁,神与魔在历史上交战过无数次,并各自拉帮结伙:神管仙,魔管妖,鬼界两耳不闻窗外事,负责收两边丢来的垃圾,譬如说曾经的仙君,现在的花子箫。至于凡人,仁者成仙神,邪者成妖魔。

    在之前几次神魔交战中,立下大功的神将里,便有师尊。师尊的一生何其辉煌,女娲补天、剿杀黑龙、涿鹿之战等等上古大事,他都参加过。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大将,自然深受天帝器重,但天帝是个多情之人,师尊却赛雪欺霜,二人不论在政事上,还是在私交上,都很是合不拢。而司风之神八面玲珑,司土之神温厚踏实,司火之神热情忠诚,有这一对比,天帝心中的天平便渐渐歪了。外加有人煽风点火,就闹成现今的境况。甚至还有坊间传闻说,天帝已有打算栽培下一个沧瀛神。母后从小便告诫我们,做人很重要,这话确实是一点不假。

    抵达天市城已至深夜,只剩满城华灯璀璨。我发现这里真是块宝地,因为处处是水,连星空中都流着清河,其中有银鱼游过,一如漂移的星子,发光的花瓣。沧瀛府建立在城郊的仙山上,我终于能自己用纵水术飞一次。抵达府邸,管事说神尊去了浮屠星海,让我们先在厢房歇息,隔日再找他。但想到哥哥第二天要带我逛天市城,我激动得睡不着,出来溜达。跟仆人聊了几句,得知浮屠星海离沧瀛府不远,于是,我拎着一壶茶,翻过山峰,去找师尊。

    起先,我以为浮屠星海只是个漂亮的地名,没到抵达此地,眼前的景象差点闪瞎我的眼。它居然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由星斗堆砌成的海!以前在书中读过各式各样关于银汉的描写,都不足以描述此处一分缥缈美丽。在此处,我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看见上天下地,尽是流转的澹澹飞星。仙山上,冰轮下,清云之中,天水倾泻,玉管凄切,不知是从何而来。一道长长的悬崖伸入星海,上面站着一个孤傲的人影,他身后数尺处,放着一个琼桌,上有一个酒壶,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看来师尊今夜是幽人独往来,颇有雅兴,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喝酒,自己霸占着这一方美景。见他正眺望星海远处,我轻飘飘地落在他背后,轻手轻脚地靠近。谁知走到一半,却听他道:“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此处做甚么。”

    敢情他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我嘿嘿一笑,在桌子上沏好茶,双手奉杯,在他身后跪下:“师尊,多谢您收我为徒,徒儿来给您奉茶啦。”

    “跑了一天不累么。”他依旧背对着我,只微微转过头来,“你可知道,清鸿山离房宿有多远?”

    我始终觉得,神保持着年轻的样子,是一件很不对的事。师尊回头这一望,虽然只有个侧脸,但那雪峰鼻梁,那水墨眉眼,被那黑亮的长发一衬,在这明耿耿的浮屠星海中一晃,真是让我的小心肝都快碎掉。师尊,您可是老人家,长成这样真的好么?相比师尊长成这样,我更希望自己未来郎君长成这样啊。我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调整内息,淡定道:“师尊,徒儿知道这一路有多远,但徒儿第一天拜师,奉茶之礼绝不可少。”

    “哪有人会半夜奉茶拜师?”

    我笑道:“没事,师尊觉得半夜奉茶不正统,明儿徒儿再给您奉一次!哦,不不不,真是该死乱说话,应该是,以后徒儿天天都给你奉茶。”

    “油嘴滑舌。”话是这样说,师尊却转过身,接过茶盏,浅浅品了一口。

    见他喝完,我笑盈盈地接过茶盏,端回桌子上,又把椅子搬过来,放在他身后:“师尊站着辛苦了,我扶您坐下。”

    语毕我搀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跪在地上,为他捶腿。师尊冷冷地哼笑了一下:“你到底想要什么,老实招了。”

    “您这样说,就太伤徒儿的心。徒儿见此处风吹露寒,想着师尊肯定多有劳累,才来给您捶捶腿。”我挠挠脑袋道,“我原本就只是个小小水灵,如今成了孤儿,在这偌大的仙界也受了不少欺负,除去哥哥,就只有师尊真心待我好。师尊的义重恩深,徒儿恐怕此生都无以为报,只能跟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任您差遣。”

    师尊静默地望着我,轻叹一声:“起来吧。”

    “是!我再给您揉揉肩!”

    “不必。”师尊站起来,指着星海远处道,“想去那边看看么。”

    “想想想!”我快速答道,又有些疑闷,“为何……”

    师尊拾起袍上的罗带,并着食指与拇指,在上面划下一道光,把它递给我:“抓紧这个。”

    我点点头,接过那条罗带,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他身形一闪,一瞬间便把我拽到了星海中央。我吓得惨叫一声,立刻松手去捂眼睛,结果整个人往下掉去。师尊赶紧伸手朝下一点,青玉戒银光闪烁,用云雾把我托起来,再指了指我的手。那罗带自动缠在我的手腕上。他道:“不要解开,否则你自己纵水慢慢飞罢。”

    我拼命点头。然后,他带着我,飞过了万里星辰。不过刹那间,我们所站的山峰已消失在视野中。他飞行速度极快,冷风擦面而过,鼓起我们的衣袍与长发,着实是又冷又舒爽。开始害怕得哼都哼不出来,等渐渐适应了,我总算挤出一句话:“原来,当神仙腾云驾雾的感觉如此好……”

    “这不过只是仙的飞行之术。神可刹那穿越山河,无需腾云驾雾。但我没法带你如此做,若穿行那么快,你的肉身会解体。”

    “解、解体……好可怕。”他飞得又稳又快,时常给人一直错觉,便是星海都由我们操纵般。如此再对比纵水登天术,我们溯昭氏显得好悲催。我道:“师尊,我有没有可能学会这种飞行术呢?”

    “若你一直为灵,不可能。”

    “那我可不可能修仙呢?”

    “我告诉过你,清气难聚,浊气易聚。灵体修成仙几率几乎为零。”

    “说了半天,我就是完全不可能学会飞了嘛。”我鼓着腮帮子,自己气了自己一会儿,又开始耍赖皮,“师尊您不是神吗,神无所不能,就教教我吧。飞行好威风,我想学。”

    “那也没法让灵变成仙。你若真想学会飞行,只有一条路,便是聚浊气妖化,再成魔。魔不仅会飞,还会无影移动,比神威风。”

    我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要。我才不要当妖,总是被仙杀。何况我是师尊的徒儿,才不要去当坏蛋。”

    “那就好好练纵水登天术,熟练后能提速。”

    我用力点头:“是!”

    这一刻,我答得很有精神,心境却并非如此。细看来,桂花三秋凋谢,蜉蝣朝生暮死,薤露晓时风干,却无情无怨,是以不明悲欢离合,不懂春恨闲愁。凡人几十年寿命,尚且笑他们命短,我可以活三百年,在这世上也并无寄托,然每次与师尊进行如此对话,心底这一份迟迟的遗憾,究竟从何而来……

    环顾四周,天上地下,繁星一片。这里如此之大,我们跑了许久,仍未看见边境,取名为浮屠星海,真是一点也不夸张。终于,我们在一片云雾上看见一个小摊铺,上挂“铁口直断”。一个白发老仙系着球状发髻,坐在一头毛驴上,一身黄袍洗得发白。他原已恹恹欲睡,见我们靠近,他从铺子下方掏出一双镶了银片的靴子,冲我们招招手:“追星靴追星靴!跑累了便来买双追星靴吧!宝靴追星在手,浮屠星海随意游!”

    师尊原本无意搭理他,我却有些好奇地喊道:“这位老仙,你不是算命的么,怎么开始卖靴子了?”

    见我们开始对话,师尊也在他摊铺前停下。

    “你要算命也行啊,这可是我老本行,尤其是……”老仙望着我俩,凑过来眯着眼睛小声道,“姻缘。”

    我一下来了兴趣,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有兴趣,于是嘴角抽了抽道:“姻缘?”

    老仙人深沉道:“对,不灵不给钱,神尊在此,我这糟老头子可不敢乱说话。不信小姑娘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我看了一眼师尊,见他没太大反应,便把手掌伸出去。老仙人一脸淫笑地在我手上摸来摸去,却被师尊的冰箭扎了一下。他哎呦一叫,横了一眼师尊:“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没礼貌,想当年,连昊天都对我畏惧三分。”

    师尊蹙眉道:“桃花佛,你爱调戏小姑娘的毛病何故还是改不掉?”

    桃花佛道:“老骨头看着小姑娘开心,你这乳臭味干的小子少管闲事。”

    我承认,自己真吓成了刀尖儿上的雀儿,生怕这桃花佛下一秒便躺下了,谁知师尊却未受到冒犯,只是把我往后拽了一些。桃花佛扬眉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师尊:“小姑娘,可想听听结果?”

    “想!”刚说出口,迎上师尊瞪过来的眼神,我缩起来,“不想,也可以啦……”

    桃花佛道:“你面如敷粉,眼带醉笑,我们管这叫桃花面。此面相可是极讨男孩子喜欢。”

    “真的?!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觉得脸又不由发烫起来,扭扭捏捏地夹着腿晃来晃去,却被师尊的法术戳了一下背,痛得站直身子。

    “慢,先别急着高兴。虽然你很招桃花,姻缘线上却有一个很大的克星。”桃花佛望着我的头顶,在上方拨来拨去,像是那里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此克星相当不好惹,怕是还会引来血光之灾……”

    我道:“血、血光之灾?”

    “正是。”他正色道,从铺子底下拿出几片薄薄的东西,“要不要试试我独家秘制的桃花狗皮膏药?活血化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