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鬼也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把另一只手也叠在脸上,乖乖,那鬼也把另一只手叠在脸上!我闭着眼打掉铜镜,提起最后一口气,转过头对夫君颤声道:“我……”

    夫君温言道:“又使性子。哎,媚娘,在河上死去,又保留全尸,只能让你当水鬼,所以很多东西你都看不清。不过你先忍忍,回去再找人给你晋个级。”

    “你……”我指着他。他低下头来,头发不知几时变成朱红,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周围一圈漆黑,双眼阴绿,笑的时候,长尖的牙齿还伸了出来,活生生一张化了妆的死人脸:“夫人,有事请吩咐。”

    一股气生生在我胸口卡住,隔了半晌,才化为厉鬼的凄叫声,震撼天际:“妖怪啊——!!”

    大概是吼的时候用力过猛,我眼前一黑。

    姓汤的便是那扒了皮的蛤蟆,活着便让人糟心,死了还吓人。

    “老朽为官多年,还是头一遭看见鬼晕厥。” 飕飕的阴风依然吹着,恢复意识时,我听见一个老头的声音。紧接着是夫君的声音:“媚娘在休息,你小声点,别吵着她。命簿改好了么?”

    “命簿这都是台面上的东西,打声招呼,是个鬼都能改。黑无常最近神神叨叨,成日做白日梦,也不是问题,但白无常素来刁钻刻薄,不是他或他手下勾的魂,多半得上黑册子,你可得把他笼络妥当。而且汤王爷,这回情况特殊,阎王爷特地交代过,任何名字里带‘寐’这音的鬼,都得他亲自查办,您可千万别跳过他,若出了事,便是丰都大帝也保不了东方姑娘。”

    “什么叫东方姑娘?本王爷的妻,能叫姑娘么。”

    “王爷,您死了两年多,按地府的科律来看,已经……”

    “嗯?”

    “是是是,老朽知错。总之,您还得防着孽镜大人,他若知道王妃已死,恐怕不会就此罢休。”老头听上去很是担忧,不过夫君的脾性我了解,以上的话他最多听进了五个字。稍微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夫君胳膊肘子里。我们乘在一只木船上,黑袍无头船夫正慢悠悠地划船。本想观察一下情况再开口,夫君却道:“媚娘,你醒了?”

    我继续装尸体。夫君笑逐颜开:“崔判官,你看看,我这夫人真爱撒娇,便是醒了,也装睡……”

    不等他说完,我已坐直身子,看看没有影子的夫君、无头船夫,还有穿着官袍拿兔毫的老头:“……难道我真的已经走上了黄泉路?”

    “黄泉路在前头,我们现在在三途河上,临近忘川。”夫君把我的身子扭过去,指着远处一条路,那里蜿蜒崎岖,开满红花,“那才是黄泉路。本来刚才想让你看看,但今天时间比较紧,便没逗留。”

    到此时若还不接受现实,我便真是憨头憨脑到了家。夫君大名汤少卿,打从娘胎出来,便和王侯将相脱不开干系。回顾他这一路的种种言行,显而易见,他在阴间也已开始兴风作浪。他本性不坏,却真是个王孙公子,最爱做牛不吃水强按头之事。听他们的对话,好像改过我的命簿,让我死得名不正言不顺。但这里我完全不熟,目前也只能静观其变。此刻他道:“看样子夫人很喜欢黄泉路。晚便晚点罢,船家,麻烦往回——”

    “使不得,使不得!”崔判官使力摇了摇笔,“王爷啊,不要顶风作案啊。”

    “可夫人喜欢。”

    我也跟着摆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在想还有多久到鬼门关。”

    “原来如此。我看看。”

    少卿站起来,举目一眼,望向忘川的尽头。烟波画船,河灯明灭,他金线锦衣随黑发翩飘,什么叫玉树临风,什么叫天人之貌,这便是了。可惜人再美,只有两柱香的婚姻也让人挂念不起来。我牵肠挂肚的,到底还是结发丈夫。如之前所说,结发也被我克死,虽然已有一些年头,但他是那墙头上的跑马,怎么都转不过弯来,多半还在阴间,没舍得投胎。让他知道他死后,我与眼前这位纠葛不清,那可不大好,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改口称呼道:“少卿,我看我还是走官道稳妥些。”

    少卿道:“你走不了官道。要走官道,便跟御史公子一样,得直接下十八层地狱。”

    我的心咯噔一跳:“为何?”

    他瞥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会先问御史公子的事,好歹你们才成亲。”

    我转弯很快:“我就是问为何他会下十八层地狱。”

    汤少卿盯着我看了半天,对旁边的崔判官扬了扬下巴。

    崔判官翻着命簿,缓缓道:“他跟你在一起两个月前才玩死了两女两男,是为卖淫嫖娼,下油锅;不顾父母王法跟你私奔,是为不孝不忠,浸血池;几个时辰前你们在他兄弟家大摆酒席,却浪费了一桌粮食,是为糟蹋五谷,入舂臼;他十一岁那年,打猎杀了一只怀胎的野兔,是为虐杀牲畜,进牛坑……”

    “罢。”少卿朝他摆摆手,“给媚娘念念阎罗殿给她定的罪。”

    “是,王爷。”

    崔判官还没来得及继续,我已道:“夫君,你如此体贴,妻夫复何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到阴曹地府,我东方媚也是你的人。”

    小不忍则死很惨,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没那资本拿人生当戏耍。我知道三夫君玩女人的事,却没想过连男人也玩,还玩死了。而少卿这人长得确实是细皮嫩肉,眉清目秀,实际从三四岁开始,便是只横着走的小螃蟹。谁生前没做过几件错事,只不过看会不会被人盯上,更何况是本来便很没品的三夫君。如今他遭遇不测,少卿绝对跑不脱。不过,我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人,三夫君玩人也好,二夫君干掉三夫君也好,他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去瞎搅合。

    汤少卿和崔判官计事的结果,是先走官道,再走后门。渐渐的,黑色的三途河分出了支流忘川(1)。忘川两岸开满火红的花,皆是由黄泉路延伸而来的彼岸花。因为花色炽热,大片连在一起,乍一眼望去,便是燃烧了两岸的火。到后来,又与河水连成一片,水也被染成红色,充满腥味,流着浓浓的血水般。我捂住鼻口,含糊不清道:“那是什么?”

    “奈河,跳进去即刻魂飞魄散。”汤少卿指指红河上的桥,“那便是阴间第一大桥,奈何桥。”

    奈河上有一座红黄黑三层的桥。上面红云缭绕,阴气笼罩,有几缕幽魂在上面眺望远处。看着看着,某个女鬼突然从桥上跳下。下面红浪掀起,一口把她吞进去。我一身鸡皮疙瘩齐崭崭地竖立:“这是在做些什么名堂?”

    “跳河自尽。”

    “鬼也能自尽?”

    崔判官捋了捋胡须:“岂止能,这里每天都有鬼自杀,多半是在奈何桥等不到想等的人,一时想不开便下去了。喏,这不又去一个。其实,比起人自刎,鬼自刎需要更大勇气,因为跳进奈河,三魂七魄都会散去,这些个鬼可都是真汉子。”

    “那这样死下去,魂岂不是越来越少?”

    “不然。六道轮回本便互通,鬼界的鬼少,神界随时可以捏出一大把仙,发配到仙界。仙人一犯事儿,被除仙籍贬为人,人一死,不又多了魂。别小看这里大批没脑袋没手的鬼,随便捉一个,说不定上辈子都大有来头。打个比方,当今丰都大帝都称之为‘鬼中之鬼’的画皮鬼王,上辈子可是个飘然出尘的仙君,现在脱了皮,也不过一把干骨头,每天晚上还要在人皮上补妆上色,活着简直比屁股上拴了铁石还累。”

    听他这么一说,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看来我还真得感谢少卿,我死是死了,但只是脸变成了蓝色,起码没断手少腿,也不用对着一层人皮画来画去。过了奈河上了岸,黑色参天古木下有一座大门,上面写着森森的三个大字:鬼门关。古树上栖鸦,冷露湿红花,幽魂死鬼数以百计,在门口进进出出。门前河畔上,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他们身后跟着鬼卒,一人带着四五个新勾的魂。见我们靠近,白影警觉地飞来,在我们面前落下:“汤王爷,好久不见。”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白袍,头戴白冠,冠高而长,均以红线镶嵌,一双眼细长斜飞,长在尖尖的瓜子脸上,看上去清冷似白松。他拿着哭丧棒和招魂牌(2),亦提防地抱在胸前。

    少卿道:“无常爷。”

    崔判官沉默着擦汗。少卿不是会叫人“爷”的人,这样一开口,果不其然,白无常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立即扫到我的身上,微微眯了起来:“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未等少卿开口,我已屈身道:“奴婢是王爷的新婢女,刚调来伺候王爷。”

    白无常黑漆漆的眼转向少卿:“此话当真?”

    少卿满眼心疼:“媚娘,你怎能说自己是婢女?你明明是我的——”

    我娇嗔一声,羞涩地捂住了少卿的嘴:“奴,奴婢不敢对王爷有什么念想,王爷不要当着别人……”混账说话不经大脑,真想直接踹到奈河里去。

    所幸白无常似乎也有些累,眼中写满了无聊:“既然王爷好兴致,我等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要进城还是报上名字,如果以后王爷哪天对她犯腻,她又犯了事儿,有个底儿会比较好说话。”

    “对她,我永远不会腻。”汤少卿捏了捏我的脸颊,“白长舌你还是赶快走罢。”

    白无常的瞳孔紧缩:“王爷,您称呼我什么?”

    如我所料,少卿忘了崔判官交代的话。我迅速看了一眼崔判官,崔判官擦擦满脸大汗:“无常爷,我们有点急事要找孽镜大人,他现在在阎罗殿么?”

    “自己去看。”白无常漂浮着往后退了一些,露出招魂牌上的几个字“你也来了”,阴气十足地看了一眼少卿,“王爷,人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走多夜路,总会遇到鬼’,您身为鬼,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这孽镜大人据说是我们走后门的关键。连白无常都让着三分,得是个人物。乘着马车进入丰都,经崔判官解惑,我有了个大概了解:阴间鬼界由丰都大帝统领,他直属手下有五方鬼帝、十殿王爷和生死判官阎罗王,其中十殿王爷掌管十王殿,阎罗王掌管十八层地狱。十八层地狱每层的判官各司其职,孽镜大人是孽镜地狱的判官,但真正身份是东方鬼帝,管理五分之一的鬼界边疆领土。我道:“判官和鬼帝,这差别也太大了吧?他为何要当判官?”

    崔判官道:“兼职。判官俸禄高。”

    “他要这么多俸禄做什么?”

    “这老鬼贪财好赌,赔了本,现在正赚钱,准备再接再厉。去年他老婆也死了,他却跟阎王爷赌他老婆是否会丢下他自己转世,他老婆听了以后,气得一口气喝了孟婆汤,头也不回地进了轮回,他萎靡了一阵子,两个月前,又生龙活虎地重回赌场。”

    听见这个描述,我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果真进了阎罗殿,除了一眼便能辨出的牛头马面阎罗王,我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媚媚,你终于来了!”孽镜大人正欲起身,临时看了看手中的麻将,把牌一推,“胡了!”

    我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些抽搐。孽镜大人这才数着银票,从牛头旁边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老泪纵横:“媚媚,多年不见,你瘦了不少。”

    “我听说娘已经投胎,所以以为您也已投胎,爹。” 我继续抽搐,旁边的人都一起抽了抽嘴角。

    “为父何尝不想投胎?可是阎罗爷这里总是三缺一,所以,为父决定留在此处等你,顺便为他们排遣寂寞。”爹必然未意识到他话说反了,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汤少卿,立马变了脸色,“汤少卿,你给我过来!”

    汤少卿绷紧了皮,走过去:“爹。”

    “谁允许你叫我爹了?从以前我便说过,不让你和媚媚在一起!你趁我死了骗走我女儿也罢,还害她沦落青楼!现在甚至拖她来陪葬,囚攮的,死万遍不足补汝之过!”

    爹生前是个当官的,但出身贫寒。他跟我一样,欣赏我结发那种的大男人,对少卿这种公子哥味儿浓的公子哥儿一向反感。见少卿在一旁无比委屈,我良久计道:“其实,爹刚去世没多久我便唱戏去了,不然没法还债。少卿还把我赎了一回,不好责备他啊。”

    “爹,我错了,我会对媚娘好的。”汤少卿一副小媳妇儿样。

    “都说让你别叫爹!”爹转头看向我,“媚媚,这些年你受苦了,是爹不好。不过这姓汤的心术不正,一天到晚便对你偷偷动歪脑筋。为父已决定,重新帮你找好夫婿。”

    少卿急道:“爹啊,媚娘是我妻子,您如此让她改嫁,对女儿家声誉影响多少不好。”

    “得了得了,小王爷,你这话骗骗媚媚还好,当老子是傻子?这里的科律白底黑字写着,阴阳两隔两年以上的夫妻自然一拍两散,你死了有两年吧?”

    看着汤少卿哑然的模样,我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舒服到了极致。爹道:“媚媚,为父知道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除了和鬼帝和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