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为金钱困扰,险些死成穷鬼,我对花销的源头颇有兴趣:“在这里只能靠取纸钱生活么?”

    “自然不是,等你还了魂,便有机会找一份符合你鬼种的工作。例如产妇鬼,便是因生产而死的女鬼,可当童子鬼的保姆;野鬼,便是死在荒郊野外的,可当巡逻兵或诗人;僵尸反应迟钝,则可做苦力活……总之,死法决定了你在阴间的司职。”

    “那水鬼呢?”

    “恐怕要先送下了十八层地狱,回来后方能决定。”

    “什么!”

    脑壳顶上那块皮一阵发麻。随即看见白无常一闪而过的笑,知道自己又被诓了。无常爷是聪明人,和他说话总得提防着,不然一个不小心,便成了个四方棒槌。相反,跟少卿说话,无论谈什么,都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无可超越。接下来,白无常着我在回魂街上散步,同时介绍大小不一的鬼楼,真是怀里揣着碗三九天的姜汤: “这是给妖鬼们买卖手足的地方,你想砍掉两条腿,或接上两条腿都可以。不过树叶掉下来都怕打了头的人,恐怕看都不适合看。”

    “这是回魂当铺,不仅可以典当阳间的东西,六界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当掉。但一无所有的人,知道似乎也无意义罢。”

    “赌坊,里面血肉横飞,器官四溅,胆小之流不宜旁观。”

    “死婴房。领养孩子之处,依仗别人存活之人不宜领养。”

    “妖兽铺。你买不起。”

    “这里家饭馆的菜堪称幽都一绝,晚些回来自己去尝尝。”这大概是他今天唯一能听的话。

    我看了一眼那家“冥府客栈”,随口道:“无常爷这么长的舌头,怕是摆十桌菜都不够吃。”

    白无常似乎很介意别人说他的舌头,上次少卿称他白长舌,便被他说了一堆阴阳怪气的话。此时他脸色变了变,又故作轻松地假笑道:“是啊,菜是不够吃的,所以有时会想吃个姑娘来填肚子。”

    有时候反应太快也不是好事,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他吐长舌把人剥皮吃肉的模样,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怎么吃,啃着吃?”

    “嗯,就这么啃着吃。”他的眼慵懒带着些笑意,朝我身上扫过来,“此乃人生一大乐事,东方姑娘何必如此惶恐。”

    我又抖了一下,但迅速弯眼笑道:“原来如此,无常爷是擅解风情之人。你若不说,我会以为你未经人事。”

    白无常愣了一下,忽然正色道:“东方媚,你……”他脸上有些潮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我吐了吐舌头:“你不是也说了么,是人生一大乐事。”

    白无常大抵是罩不住那发红的脸,不等我同行,拂袖大步往前走去。话说我一直认为“行乐事”这档事,只有人和妖才能办到,仙应是不能乐,鬼么,是没法乐——死都死了,僵得跟尸体似的,怕是想乐也乐不了。便像这会儿我身边飘过去的飞行头颅,这副神形,怎么乐?如何乐?不过,如此耳边清爽许多,我悠然地跟在他后面,走出回魂街,乘着马车去了西城。西城比东城的街巷宽敞,眼前华楼红黑绿蓝青紫,也更多了一些。街边还有野鬼开摊铺,卖的都是我在凡间从未见过的玩意儿。正想过去仔细瞧瞧,迎面走来了一群人:带头的肩上搭着金色皮毛,身穿掐金满绣褶子,披着羽毛缎墨烟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截脸颊。他个子高挑身姿笔挺,是个男人一目了然,但下巴尖而略往前勾,雪白肌肤上的嫣红嘴角微翘,衬着帽下落出的银发,好似雪地里的一点红梅。这番神形,加上那一步三摇的妩媚姿态,实在艳丽得有点不像个男人。他身后跟了一群年轻的男女,多少都有他这种骚劲儿,但屁股乱扭也未必有他的风情。这一伙子甚至连鬼都不像,倒像妖。看着他前去的方向,那儿有栋大红古楼,白绸纱轻卷,黄灯笼暗摇,镶金招牌上题着:云霄画楼。

    白无常道:“这楼是西市最大的画楼,在这里与阳间不同的花曲。又因筝和琴是冤死鬼、画皮鬼和狐狸精的最爱的乐器,这三种妖鬼是画楼的常客。”

    那狐裘男子停在了画楼下方,伸出食指,轻巧地拨开头上的绒毛帽檐,一头银发闪闪发亮。这一动作吸引了所有街边鬼怪的注意,但他只是目中无人地扬了扬手。身边的某个妖男听命,往前走几步,对着画楼大声道:“美人请下楼!”

    这下连白无常都看着他们。妖男又道:“幽都美人请下楼,我们主子要见你!”

    那银发男子踩着金香羊皮靴,一只手抱住另一只胳膊,歪歪扭扭地往旁边一站,嘴角翘起,一双狐狸眼朝着画楼扫来扫去,妖气十足,相当欠揍。等了半晌,没人回答,他派遣的妖男愈发挑衅:“传闻中的鬼界第一美人,何故今日不敢吱声?怕见了我们主子羞愧而死?”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颗脑子都快被这离奇的场景搅成浆糊。

    “此事常有,见怪不怪。”白无常对着画楼扬了扬下巴,“这楼的主人外号是‘幽都美人’,长得还能看,隔三差五有妖鬼挑衅,与其比美。这长了九条尾巴的狐狸也是其中一个。”

    “男人也要比美?”再瞄了一眼那骚狐狸,我有些汗颜。

    “只有妖才会做这等闲事,鬼鲜少如此。况且这条九尾狐狸是狐妖王的小公子,想必比寻常妖怪更闲一些。”

    再看看那骚狐狸,他不是往左边倒,便是往右边歪,从头到尾没有站直过。妖果然比鬼要少几分阴气,多几分骚气。如此推算,那个叫颜姬的狐狸精搞不好也是这种调调。很好,少卿你赢了,三个准夫君里,最后我只敢要你一个。此时,那狐狸精小跟班再次邪笑道:“美人真是害怕了?真害怕便不要再——”言犹未毕,一个骷髅头被人从画楼二楼扔出来,砸在一群狐狸精面前。他们纷纷往后退闪躲,又齐刷刷地抬头看着楼上。二楼白纱翩翩起舞,从中走出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脸蛋真是好看得没话说。我眨了眨眼:“果真是个美人。”

    白无常道:“这是美人的丫鬟。”

    “什么?只是丫鬟?”

    丫鬟抱着胳膊怒道:“今天画楼不开店,你们都瞎了眼?我们主子有事出去,七月半之前不回来。要比美,先去排……”说到此处,正对上了骚狐狸的眼。骚狐狸没放过这个机会,仰着尖下巴,朝她抛了个媚眼。美人的丫鬟当场便踉跄了一下,红着脸嚷了两句,逃回白纱后。我噗嗤笑了一声。这一笑,周遭的鬼也笑了起来。骚狐狸有所察觉,转过脑袋看了我一眼。我愣了一下,他睫毛蝴蝶翅膀般浓密,抖了抖,朝我也抛了一个媚眼。我的娘唉!天灵盖顿感被穿透,我打了个哆嗦,转过身去:“无常爷,我,我们再看看别的街啊。”

    逛了大半天,我和白无常又回到回魂街。刚觉得肚子有些饿,他便贴心地把我带进那家冥府客栈。看样子,之前啃姑娘一事让他对我有所顾忌,既然如此,以后他稍微不安分,我便可以说些下作之事来蒙羞他。看他跟长了两颗脑袋的小二点菜,我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但因为太累,便未多想,以舒服的坐姿靠在椅子上:“今日我们算是观光了大半个鬼界罢?”

    “不及一成。”

    “啊?”

    “我带你去的地方,只是鬼最多、最繁华的地方,城郊还有野鬼横生的荒芜之地。而且,幽都只是鬼界的帝都,鬼界极东处有登天梯,极西处有孽障台,与阳间的交接处还有望乡台,都在不同的都城,怕是到你投胎,都看不完。”

    “没想到死人这么多,也不知跟凡人比哪个多……说到投胎,我几时才能投胎?”

    “魂都没还便开始想投胎,你人死脑子也跟着死了?”

    他这句句带刺的腔调,压根儿便没想让我好过。我扬了扬眉:“我还是喜欢阳间一些。毕竟无常爷啃姑娘的风情常人难以理解。”

    白无常果然又有些不自然:“东方媚,你一姑娘家——”

    “无常爷何必如此害羞,此乃人之常情。我说,你夫人难道便不是姑娘?你难道不用啃她?”记得老爹说过,他成过亲。

    “也是。”白无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拘谨得很。

    不过多时,小二端着热腾腾的酒菜过来,我看见食物的瞬间,满腹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一个盘子里装的都是人的手指脚趾,油炸过,旁边还饰有厨子精心雕琢的萝卜花;一个盘子里装着几片新鲜蔬菜叶,上面摆着两颗新鲜心脏;汤碗里全是红通通的血,眼珠子密密麻麻,混着方方正正的白萝卜块,飘在表面,滚来滚去;另一个盘子里装满了饺子,但饺子是半透明的,渗着鲜血,里面软骨鲜肉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就连所谓的“酒水”,也是血淋淋的……我倒抽一口气,捂着嘴,蹲在地上一阵干呕。白无常拍拍我的背:“我看东方姑娘今天老把啃姑娘挂嘴边,料想你打算试试。你看,这盘子里装了好几个姑娘。”这样一说,我干呕得更厉害。他也不再劝我,继续温柔地拍我的背。过了好久,我坐起来,想说几句话,但看到那些菜,再一次弯下腰去干呕。

    “你放心,这些都是那些罪大恶极之人的肉,从十八层地狱直接送来,干净得很。何况来了阴间,不会吃生肉会被其他鬼笑话。来,我把筷子放你这。”

    “无常爷,大爷,祖爷爷……”我手指发抖,连指一指那些东西的力气都无,“把这些东西收下去,我再也不说你啃姑娘,再也不说……”

    终于那堆血腥的东西被撤下,我靠在花窗台前,一身虚脱。白无常留下了一杯热腾腾的血酒,又恢复了开始锐利的模样——这睚眦必报的东西!不过他说的话确实不假。我看了看周围的客人,就算没吃人肉,吃的也是牲畜带血的生肉。从进来起,那股血腥味原来是这么来的。大概客栈的厨子很久没做熟肉,重新上烧好的菜一道比一道难以下咽。我只能啃白菜胡萝卜,跟只兔子似的,许久都没敢转过脑袋去打望四周,免得再吐。因此,直到有人在身边坐下,我才留意到这里有熟人。旁边的少卿脸色有些难看:“媚娘,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别太惊讶——谢必安其实便是这吊死鬼。”他看了一眼前方的白无常。

    还未询问他为何突然出现,已被他这番话吓了一跳。刚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白无常已嗤笑一声:“整个阴间不知道我本名的人,也就只有东方姑娘了罢。”

    “媚娘,你听到了么?”少卿直接无视他,“难道你真的要和这种人……”

    我捂住他的嘴,及时阻止大错的酿成。在白无常收到聘书之前,定要跟老爹说清退婚之事。否则无常爷为躲避这场荒唐喜事,搞不好会半夜化鬼干掉我。

    “小王爷,我早说过,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堂堂十殿王爷却要给勾魂阴帅当小弟,换做是我,也会心有不甘。”白无常端起玉杯喝了一口生血,唇边一圈艳红,笑容也变得邪气起来。我瞅着他那模样,觉得这话有点不大对头。赶巧儿他又将目光从汤少卿身上挪到我身上,用白布擦干净嘴角,一副闲雅清冷的模样:“日后谢某人若有不足之处,诸如欠缺点啃姑娘的风情……”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还请娘子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我回答很快,但空荡荡的脑子里已吹过一阵虚风。

    “你们在说什么?白长舌,‘娘子’岂是你能叫的?何况一女侍多夫成何体统!”少卿靠近,用胳膊护住我。

    白无常还是笑盈盈地:“王爷总是视科律如无物。阴间和阳间可不同,不论是一夫多妇还是一妇多夫,都是合法的。是否接纳我,这可要请教娘子和孽镜大人。他们若同意你又不满,你走便是。”

    少卿道:“休想!”

    我道:“为何阴间可以一妇多夫?”

    “娘子在幽都也走了几条街,应该看得出鬼和人不同,多有骨骼奇异又无人形者,一个丈夫是不够用的。”

    “骨骼奇异与成亲有何关系?”我端起清水喝了一口。

    “打个比方说,有些男鬼只有一颗脑袋而无身子,那妻子必然不满。再者,有的妇人鬼身上长了五十对……嗯,一个丈夫必然也是不够的。”

    我差点一口水喷在少卿脸上:“咳咳,无常爷,这里空气不大通畅,这话咱们以后放外边说。”

    “媚娘又不是什么骨骼奇异之鬼。”少卿看了我一眼,又咕哝道,“照顾你我一个人便能行,爹他何必支这长舌吊死鬼给我添乱呢。”

    白无常拿起哭丧棒转着看了看,不紧不慢道:“常言道,卸了磨才好杀驴。王爷现在图口头之快,将来日子怕要过得不安生。”

    “本王爷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

    “谢某若是吊死鬼,那小王爷恐怕是产妇鬼。”

    “本王爷明明是一男人,几时又成了产妇鬼?”

    “待妻如子,一天嘀嘀咕咕,神神叨叨,说小王爷不是产妇鬼,怕别人都不信。”

    “原来如此,本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