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都懵了。我晃晃脑袋打断道:“等等,无常爷,你不是告诉我,花子箫不像同类那样吓人么?”

    谢必安愣了一下:“花子箫脱了皮,不是一具骷髅么?”

    “一具骷髅还不吓人?”

    “其他画皮脱了皮都是腐尸,那皮开肉绽的样子和骷髅比,岂不是糟糕很多?”

    我觉得有些恍然,又觉得有些更懵了:“所以,你们都知道花子箫是画皮鬼?”

    “整个地府的鬼都知道。”

    这大概是少卿没听过小道消息的原因。众所周知之事,自然不会有人传播。丫鬟们七嘴八舌了好一会儿,我才知道,原来在阴间,画皮便是释罪囚犯。所有画皮都曾下过十八层地狱,三成以上入过无间地狱。进了无间地狱便永世不得超生,但若表现良好,还是可以回到阴间生活。据说花子箫秦朝时犯了事儿,上了天庭的黑名册,不仅永世不得为仙,还进了无间地狱,都已是千年前的事。迄今为止,他不能修仙仍是必然,但时隔多年,他在阴间混得如鱼得水,现在是否能重新投胎,一直被人盯着津津乐道。毕竟一旦有人开先例,其他不得超生的鬼也便有了个盼头。在这地府里头,最惨的鬼约莫也是画皮。鬼身坏烂比人慢,看着自己日益腐朽、饱尝钻心蚀骨的痛苦,岂是常人所能领会。在幽都烂到只剩白骨的画皮,只有花子箫一个,其他的要么时间不够长,要么投胎,要么受不住痛苦,跳了奈河。正因如此,他们比普通的鬼更阴狠、怨恨、肆无忌惮,经常做出道德败坏之事,连妖鬼们都无法接受。花子箫前身是仙,披的是不朽的仙皮,所以不用去阳间扒活人皮。但这张皮会褪色,所以每天把皮拔下来填填补补,也是迫不得已之事。他原本便幽怨得有些诡异,现在想想那画皮的场景,更是让人忍不住打几个哆嗦……

    不过多时,少卿去吩咐信使小厮们发第一批喜帖。谢必安把第二批名单批注好后抬头道:“孽镜大人真是急了点,生怕我们会跑了般。多花十天半个月准备喜宴,兴许还办得好些。”

    “现在想退婚还来得及,以免遗恨万年。”

    谢必安看了看手中的名单:“这婚宴不仅阎罗王和十殿王爷会到,连五方鬼帝都会来捧场(1),岳父大人面子这么大,就冲着这一点,这上门女婿我也当定了。”

    “看在你近日孜孜不倦、兢兢业业打击我的份上,我允许你婚后退婚。”

    “原本我是这般打算。但如此娇妻从天而降,退婚岂不是有些亏。”

    我微微一怔,道:“人夫之道,权谋之术,无常爷当之无双。”

    “无常爷这称呼省省吧。”谢必安把毛笔放下,站起来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已叫了很多天娘子,东方姑娘应当懂得礼尚往来。”

    这下我又有些语塞,但他又微笑道:“也罢。我是男人,粗俗一些无妨,娘子如此知书达理,这称呼还是在洞房里改比较妥当。”他抖了抖手中的名单,走出门去。

    大婚之日总算到来。小小的停云阁搁置不下近三百位的宾客,我们把婚礼场地转移到了老爹的判官殿。阴间的婚礼和阳间有些不同,例如新郎要先掀起新娘盖头,露出冠冕下的珍珠帘再拜堂,回到洞房才掀珠帘。少卿耗了一个早上,才从老爹那赖来了掀盖头的活儿,但作为交换,靠近礼堂前,他却只能走在我、颜姬还有必安后面,堂堂小王爷要跟在无常爷和骚狐狸后面,相当苦不堪言。谢必安对此嗤之以鼻,说这是现世报。我知道这一日来了很多人,但因为顶着盖头,从进入礼堂开始,便只能从盖头下方看见别人的鞋子。所幸爹安排的大婚也不繁琐,掀盖头前,我需要做的便只有左必安右颜姬,后面跟着少卿,一路走到高堂面前。

    踩着大红毯子往前走着,旁边的鬼议论纷纷,都在说新郎官好俊,新娘定也美貌。终于经过贵宾席,前方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多谢杨王,陛下说,我做什么都不行,也就战场上打打杀杀还能看。此后还要师从杨王,学习为人之道。”

    “总督太多礼。陛下日日坐朝理政,不胜其烦,我等臣工不过各安其职,实在谈不上什么为人之道。”

    听见后面这个声音,我禁不住停了一下。可是身边站着颜姬和谢必安,没法扭头,只能尽量放慢脚步,看着地上时停时走的一双双鞋子。终于又走了几步,我看见一双熟悉的黑色华靴。旁边的总督又道:“杨王快看,新娘子来了。”

    靴子的主人停了很久,才缓缓道:“……是啊。”

    我们仨走到最里面等待拜堂。我低声道:“站在我们左边最外层的宾客有哪些?”

    谢必安道:“南方鬼帝杜王,中央鬼帝周王,丰都吴总督,北方鬼帝杨王……”

    “那杨王……叫什么?”

    大概是我的声音有些奇怪,谢必安顿了一会儿。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的鬼主持已高声道:“请新郎掀盖头。”谢必安和颜姬退到后方,汤少卿走上前来。随着金杆挑起大红盖头,我终于看见周围的环境。无数穿着考究的中老年阴司、权臣、王帝中间,有一个年轻男子。他额心长着菱形印记,身穿黑蛟袍服,原本在与旁边的总督说话,但盖头掀起后,他向我投来了若昧平生的目光。与他对视的瞬间,生前千百种仇爱过往历历在目。

    这大概是最糟糕的重逢了罢。

    少卿或许早料到此情此景,只望着我没说话。我深知此时不该再去看那人,但还是忍不住。一如既往的,我读不懂他的眼神,只能迅速转头,看着视线中已经模糊的少卿。少卿放下红盖头和金杆,大堂中传来雷动的掌声和女鬼的呜咽庆贺。我突然想起,十六岁时嫁给那人的时候,穿的是同样的大红喜服,周围也有这样热烈的掌声。

    此刻,那个黑袍男子看了我与少卿片刻,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当年的良辰吉日,花烛红妆,他大概早已忘记了。

    不是第一次成亲,所以并无第一次的憧憬和紧张,只是同时和三个人拜堂,是说不出的荒谬无稽。不得不说老爹的眼光是好的。三个夫君和我一样穿着大红喜服,但款式发式不同,看上去也各有千秋:少卿把头发全部束到脑后,露出整张年轻的俊脸,可谓英姿勃发,风度翩翩;谢必安将两鬓的发系在脑后,其余的发自然地散在肩头,缓带轻裘,颇有几分儒雅,几分风流;颜姬因为留了一头简直会发光的银发,穿着红衣反倒显得更像个公花货……而按地府的惯例,同时成亲的丈夫里,最先该和我圆房的应该是大夫君。也就是说,是骚狐狸。但在卧房的前厅里,他和少卿便似炸麻花的碰上搓草绳的斗了起来……

    “你这妖物,离我夫人远一点,否则今天晚上本王爷叫你吃不着兜着走!”

    “哦?”颜姬本来一脸倦色,听见少卿这样说,瞬间精神抖擞,眼也乜斜了起来,“虽说娘子这皓齿星眸的模样也颇得我欢喜,但是明显的,你和无常爷更为诱人一些。”

    “拿我夫人跟汉子相提并论!你,你这是刻画无盐,唐突西子!”

    在家里住的这些日子里,颜姬一直很喜欢欺负少卿,又很讨厌欺负少卿的谢必安,所以经常和少卿联盟,一起对付谢必安。但少卿从骨子里就接受不了被个断袖黏糊,很鄙视颜姬,又因深感无常爷云淡风轻的威胁,不得不和颜姬站在一边……因此,好不容易这俩人闹翻了天,无常爷怡然自得地坐在一边喝茶,一身大红喜服好像不是穿在他的身上。

    “不懂男色之美,难怪抱恨黄泉。不过,就是女人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来,娘子,我们这便去洞房。”颜姬转过头来,扇了扇长长的睫毛,朝我伸出了手。

    我躲瘟疫般把手抽回去,少卿站在我面前,护住我:“看到了么,媚娘讨厌你。成亲不过是岳父的权宜之策,是以考验我和媚娘的真心。最终你们俩都会出局。所以,知难而退吧。”

    少卿挥挥手,坐在一旁的必安从茶盖子后挑了挑眉,又继续埋头喝茶。

    “出局后,你准备怎么打发我和无常爷?”

    少卿和颜姬一时间也争不出个高下,我干脆先溜达回新房歇着。看着满屋子喜庆的大红,我突然想起某个姓花的公子。当时喜帖是发了出去,想来他也收到,可他没有来。外面的争执也未曾停过,花子箫一身艳丽红衣颔首微笑的模样,又不断出现在脑海,我有些混乱,干脆穿墙而出,到处晃荡。一轮冷月悬挂夜空,又想起花子箫在月下白骨画皮的模样,我顿时浑身发冷,不知不觉乱窜出了幽都,溜达到阳间皇城。凡人当然不知道,一到晚上,白日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皇宫也是阴灵四散,怨气环绕。当然,这到底是阳间最华贵不可侵犯的地方,仙界早为它设下了护壁,因而寻常野鬼不得靠近。所以,那些在深宫后院中难产而死的、投井自缢的、冤屈被害的配御阴魂们都只能在街道上徘徊,鬼影摇曳在一盏盏白鹭宫灯下。

    身为鬼门关提督,我还是可以自由进出皇宫,不过得规矩,否则会惹来大麻烦。这是我第一次夜袭皇宫,很是刺激。我方向感一如既往地糟糕,所幸以鬼魂状态可以四处穿墙,反倒看见不少好戏。例如某美人正在做诅咒小草人,某嫔妾正在贿赂公公让他把自己的牌子放上面一些,某贵妃一脸奸相和宫女窃窃私语,某个妃子正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她的宫殿门口有一黑一红两道影子……我眨眨眼,发现那俩人是黑无常和骚狐狸。黑无常眉头跟手里的锁链似的搅在一起,严峻地看向还穿着喜服的颜姬:“颜公子,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将就你,但此妃大限已至,三宫六院、公侯勋卫都必须由无常亲自勾魂,若放了水,你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颜姬的嘴巴几乎可以挂油瓶,一脸挑衅:“那是你们鬼界的事,我是妖,与我何干?今晚我偏不让你勾魂。”

    “这妃子虽然身份尊贵,但因为性格偏激,已被皇帝冷落多年,你让她继续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还不如让她早早到下面去投个好胎。”

    我往寝宫里瞥了一眼,发现里面不光只有妃子和在旁边伺候的宫女,还有趴在榻前一脸悲伤的小孩。原以为我是念弟心切看谁都像策儿,但往里面定睛一看,发现那孩子真是东方策!而他正细心照料担心的人,竟是……冷蓉。我差点都快忘记,冷蓉早就当了妃子,不再是当年任由我刁难的青楼优伶。她是如此楚楚可怜,还用纤纤玉指握住策儿的手,情深意切地说道:“策儿,你姐姐和姐夫……是我对不起他们,你会怪我吗?”

    策儿用力摇了摇头:“这不是蓉姐姐的错,是我姐夫混账,喜欢上了你。”

    冷蓉眼中满是泪水:“可是,我也喜欢你姐夫啊……只是因为他有妻房,不敢跟他在一起。”

    策儿继续摇头:“那更不是蓉姐姐的错。”

    听清楚他们的话,我才发现这女人甚至连我弟弟也要拐。无名的怒火在肚中燃烧,我握着双拳,一语不发地听她继续道:“好策儿,真懂事。但恐怕蓉姐姐就要去见你姐姐、姐夫了……蓉姐姐实在没有那个脸去见他们……”

    策儿急道:“我现在没有亲人,蓉姐姐便像我的亲姐姐,你千万不可以有事!”

    听见策儿那句“像我的亲姐姐”,我终于受不住,猛地穿窗而入!就算成全了她和杨云这对鬼鸳鸯吧,不能让她再骗走策儿!现在便杀了她!

    刚飘到床边,准备掐她脖子,一道强光照过来,把我往后震退一步。我身子晃了晃,一个老判官拿镜子对着我:“东方提督,使不得,下官刚才接到丰都太后懿旨,修改此女生死簿,延命二十年,只可多活,不可少活。若非到时勾魂而死,丰都大帝必然严办。还请提督不要冲动行事。”

    我握着自己被灼伤的手,眯眼道:“要办我,悉听尊便!今天我就是要杀了她!”再次靠近,却又一次被烧伤。黑无常和颜姬也冲了进来拦住我,劝我停手。我看着病榻上和策儿装无辜的冷蓉,越来越气愤:“让开!谁也别挡道!”

    “娘子一心记挂着弟弟,难道亲爹也不要了?”颜姬对着冷蓉扬了扬下巴,“为了这个女人,你愿意害岳父受牵连?”

    我怔住。颜姬道:“走吧,此事交给判官大人和无常爷处理,我们出去说。”

    我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冷蓉和策儿,随着颜姬出去。颜姬道:“那叫冷蓉的贵妃,是你的情敌么。”

    “……你怎么知道?”

    “你生前的事,岳父早已交代过。他告诉过我这贵妃的名字,关于你的前夫,他只含糊提了一下在下面是个大官,不过今天拜堂时,我一看你的表情便知道,那人是杨王。如果冷蓉死掉,岂不是遂了这对狗男女的心愿,让他们在阴间团聚?像这种夺人所爱的女人,就该让她生不如死地活着。”

    这时黑无常也从宫殿里出来,颜姬朝他挑了挑眉:“为何这么快便出来了?”

    黑无常道:“这判官出示了太后的懿旨,这里也没我什么事。”

    “既然如此,那继续回去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