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都遣……”话未说完,老爹已把笔扔到奈河里,一口气灌下孟婆汤。我张大嘴,下巴几乎掉在地上:“爹,你,你你你这是……”

    老爹看了我一眼:“你是谁呀?”

    孟婆拍了一下老爹的肩:“孽镜大人怎能如此待自己亲生闺女?人家不喜欢的夫君便让她休了啊,这阴曹地府地大物博,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她又转身对我说:“东方姑娘,你别信你爹,他在演戏,喝了汤,必须过奈何桥,才会忘记前世今生……”

    这回孟婆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指了指老爹的方向,想开口说话,她却浩气英风地一挥手:“你放心,他时辰未到,现在去投胎,难保会转成什么猪猪狗狗花花草草,你把话跟他说清楚了……”

    终于她意识到我的表情不大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老爹人已抱头飞奔到奈何桥另一端。一个时辰后,阎罗王合了生死簿,把它递给旁边的牛头:“你爹死后对你娘一直情深意重,如今转世投胎到你娘家里那只母鸡的蛋里头,也算阴差阳错,以恩抱怨矣。”

    我花了老半天,才接受自己爹成了一只鸡,经过阎王爷几番安抚,又道:“我爹现在不在阴间,我能否亲自给几个夫君下休书?”

    “这很好办,只要你和你爹一样,喝了汤投了胎,婚约自然能解开。”

    爹投胎事毕,休夫暂且搁置,家里那三位也毫无意见。青丝鬼之事尚未处理,我想着之前怠慢了花公子,亲自上门,向他赔礼道歉。花子箫到底是个有涵养的人,我酝酿好的话尚未说完,他便已经云淡风轻地挡回去:“我先行离去,是因为觉得不便打扰,无丝毫不悦,东方姑娘可别多虑。”

    既然对方这么说,我便松了一口气。于是,我们还是照计划行事,调查到青丝鬼在京城的住址,乔装成凡人,进入京城。这对花子箫来说很好解决,因为他从未在这朝代活过,只要披好仙皮,他便可在街上随意走动。可在这城里,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布衣百姓,见过我的人却不少,知道我死了的人也不少。我只好在头上披着白色丝绸,挡住大半张脸,跟在花子箫后面躲躲藏藏,小跑前进。

    青丝鬼的夫人是京城一家珠宝楼老板的女儿,住宅便在这栋楼的后方。不过白日我们不能以人身进入他家,只能在店里徘徊,等入夜后,再换鬼身探入。这家珠宝楼生意还算红火,珠花钻翠,满目琳琅,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云集订制珍宝。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可就算我罩着脸,也罩不住花子箫的灿烂辉煌。我们进入大门,里面的人声渐渐消失至鸦雀无声。我压低丝绸挡脸,假装和花子箫挑选五光十色的珠宝。低调行事一会儿,人声又逐步恢复,可夫人小姐们还是时不时地望着我们。我正琢磨跟他来此处可是有些不明智,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所以说女人长得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那个命。东方媚和御史公子的情债,便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啊。”

    “是啊,生得再美貌又有什么用。最后还是死得那么惨,也没个好归宿,还差点被夫家挖了坟,可怜见的。”

    我愣了一下,没敢抬头看花子箫的反应。其实这种话生前便没少听,但没想到死了还会被人拿出来鞭尸。

    “我跟你说,这跟面相有关系的。东方克夫下巴尖得可以削葱,没一点富态,也难怪她没好命。”

    “是啊,还是夫人面相好,一看便知道是有福气的长相……”

    听到这句,我下意识看了看铜镜,镜里的自己白色丝绸低垂,盖住大半张脸,苍白肌肤上嘴唇殷红,点上去的血色花瓣般,实在没有点活人样。我若一时冲动,化作鬼身现一下原形,恐怕得多个新外号“东方诈尸吓死一楼人”。卖珠宝的小厮走过来道:“这位公子,你们夫妇俩真是郎才女貌,给娘子买一对镯子吧。”

    我道:“这不是我丈夫,是我兄长。”

    “真的么,啊,这样看还真有几分相似,我还道是夫妻相。”

    “我娘子比较害羞,喜欢乱说话。”花子箫抬起我的手腕,拿起一个金镯,“娘子,我看这镯子挺衬你的肤色,可要试试?”

    被他碰到皮肤,我电打一般收了手,自行套上手镯,随便看了一下:“还可以。”

    那些姑娘原在看花子箫,此时目光却全部落在了我身上。刚才说我是非的官夫人忽然道:“这位夫人……我在哪里见过你?”

    我慌得直冒冷汗,这下快穿帮,如何是好?

    花子箫道:“夫人也觉得她眼熟?她长得很像东方媚。”

    很显然那夫人不爽我已久,因为她的丈夫曾花重金想私会我,但我这当戏子的一向不知好歹,从来瞧不起婊子,宁可被打,也不愿见他。因此,听见我的名字她便皱起眉来:“我看公子一表人才,谈吐不凡,为何要娶长得像东方媚的妇人为妻?”到底是官家的人,说话难听却毫不粗俗。

    花子箫笑道:“夫人有所误解。在下娶她的理由,便是因为她长得像东方姑娘。”

    “名伶不过是个头衔,到底是个卖唱的戏子,而且克死了三任丈夫,这样公子也无所谓?用一个戏子如此羞辱你的妻子,也不怕她生气?”

    “她不会介意。”花子箫含情脉脉地看了我一眼,“因为她知道在下对东方姑娘一片真心,即便是日日夜夜与东方姑娘的灵牌在一起,在下也甘之如饴。”

    那官夫人的脸色铁青,方才她周围应和的三姑六婆们也傻了眼。花子箫比我想得还要狡猾得多。他如此说,大概比直接把丝绸摘下来,对我一番告白,还打她们的脸。在她们的注视下,花子箫带我走到一个大红金线盒子装着的玉镯前。刚好有一对夫妇想去拿那镯子,卖珠宝的大娘挥挥袖子:“去去,这是前朝贵妃的古董玉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你们站远一点,小心碰坏了赔不起。”

    花子箫对那大娘道:“拿这个给我娘子试试。”

    大娘上下打量了花子箫一眼,小心地把玉镯取出来递给我,在花子箫耳边低声报了玉镯的价格。大概是苦日子过太多,听见那数目,我差点当场便把镯子摔了:“这个你们赶紧收好。”

    “我买了。麻烦你把另外一个金镯包好,那个也要。”

    花子箫如此豪迈,把周围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大娘唯唯诺诺地接过玉镯走掉,我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叹息:“晚上她若发现你给的银子都是纸钱,会吓死吧。”

    “谁说我要给纸钱了?”

    我惊:“难道你打算给她真银子?”

    “阴间的货币行可以换阳间的银子,你不知道么?”花子箫拿出银票放在桌子上,“我虽然在阴间经商,但在阳间也要有操守。”

    “可此物太贵,买了又有何用?”

    花子箫一笑,变成了平常的音调:“娘子你别操心。你也知道,从东方姑娘去世,我这心病便再也没好过。看着你戴这镯子,我会觉得像看见东方姑娘戴了它一样……你不是希望我开心么,那便收下它吧。”

    他是存心想气死那些夫人小姐们。大娘把另一个金镯包好送来,他当场便让我把玉镯戴在手上,牵着我的手出去。离开大门时,珠宝楼里更是寂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但刚一出去,他便放开了我的手:“在下冒犯。”

    原不是大事,如此一说,反倒有些尴尬。我握着手朝他笑道:“花公子真仗义。为了帮我出一口气,居然如此破费,我定得好好请你吃一顿。”

    “客气。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大把的时间和银子。不过举手之劳。”花子箫顿了顿,“阴间虽然热闹,但九成九的鬼都是过客,喝了孟婆汤,便又形同陌路。难得我与东方姑娘一见如故,日后若能帮上什么忙还,请尽管提出来,我必定竭尽所能,不枉相识一场。”

    半夜,我和花子箫一起潜入青丝鬼的府上。宅院里凄冷冷的,漆黑中只有几盏灯笼在墙头轻摇,院子里有两个刚死的奴仆鬼魂飘来荡去。进去探索了一会儿,发现每道大门上都会贴上几张驱鬼符。

    “这个根本没用嘛。”我避开驱鬼符,穿墙而过。

    小姐和家人搬离主院去了别院,主院里便只有家丁和丫鬟在收拾打点。花子箫四下打量了一下:“看样子此处确实有端倪。我们再到前面去看看。”他的红衣鬼影在漆夜中摇晃,黑发云般舞动,我跟在他的身后,忽然觉得鬼与仙的差别其实并不大,都是虚无的东西,都是衣袂飘逸,翩翩若风,只不过一个在阴一个在阳,一个在阴曹地府,一个在玉宇琼楼。跟他在画阁里穿梭一阵,他忽然转过头来:“小心别跟丢了。”

    他身后的绣帘如烟,即便是半侧的脸,那眉目间的浓黑也难晕如墨。这样深黑的眼与白玉雕了的鼻梁对比鲜明,望过来的眼神更让人有隔世之感。我一时间忘记这皮下只是具枯骨,着魔似的跟上去。最后,我们在一个大宅门前停下。这道门的牌匾上嵌着姑爷的名字,应是青丝鬼的住处。大门和两边石墙上贴满金刚符、钟馗像、八卦图和封条,堆起来有积雪厚。每逢风吹过,白色的封条便随风乱颤。我皱了皱眉:“这也太过了吧。”

    花子箫道:“如此封着不是不可进去,但为防不测,我们还是再等等。”

    我们在青丝鬼家等到黎明时分,我拿着几张金刚符,现了形在门外拦住一个挑水的家丁:“这位大哥,这是从贵府飘出来的,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家丁扛着扁担往前走,一直摇头:“哎,咱们这里一直闹鬼,姑爷院子里闹得最严重。他最近又失踪,所以大门上贴了封条,以防不干净的东西跑进去。我看啊,还是早点搬了好。”

    家丁走后,花子箫思索了片刻:“东方姑娘,你在街对面的客栈等我一下。我去去便回。”

    “你现在是要去?”

    “想办法光明正大地进去。”

    我遮着脸叫了一壶茶,在客栈里歇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还未见花子箫人影,我想要寻他,却见旁边坐着一个彪形大汉。他摇了摇手中的酒壶,摸着大胡子道:“哟,小娘子,一个人跑到外面来多不安全,让大爷罩着你吧。”

    我隔着白纱瞥了他一下,垂头喝茶。大汉更来了兴致,喷着酒气的脸靠近些:“居然不买账?害羞?”说着便把手搭在我的肩,毛手毛脚地摩挲。

    “滚。”我沉声道。

    大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端起茶杯,手一滑,滚烫的茶水便泼在他的裤头上。他哀嚎一声,捂着裤裆大骂:“你这臭娘儿们,居然敢这样对老子,今天老子如果不把你……”

    他屈着身子,眼睛充血抬头看着我。与此同时,我轻轻掀开了脸上的白色丝绸,朝他微微一笑:“这位郎君,您说什么,小女子听不真切 。”

    他想开口大叫,我用茶杯盖压住他的嘴:“不要出声,直接走出去。”

    大汉明显酒醒了大半,捣蒜似的点头,屁滚尿流地噤声逃出。我掏出怀中铜镜照了照,其实心中颇受伤。这鬼脸是和寻常人不大一样,可还不至于让大男人尿裤子才是。正端着壶想要给自己倒茶,一双纤纤玉手却压住了我的手。坐在身边的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姑娘,虽然脸盘大了点,腮帮子宽了点,腰也不是那么细,但那双眼睛真是美得没话说。她淡然一笑,顿然百媚横生:“东方姑娘真是性情中人。”

    本来想问她是谁,但我沉声想了一会儿:“……花公子?”

    “聪明。”

    我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你这披的又是谁的皮?”

    他回我一笑,把我领到青丝鬼的宅院门前,叉腰指着门道:“把这些封条给我拆了,一个别留。贴了这些东西姑爷也不会回来,我要进去看看。”

    “可是,可是老爷吩咐过……”

    “姑爷这么久没回来,想必是公公他老人家有些不开心。我要进去为公公燃一柱清香,让他亡灵有知,保佑姑爷平安归来。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告诉老爷!从此以后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

    “是!”

    看着“小姐”有模有样地对着家丁指手画脚,我数次怀疑这人根本不是花子箫。直到封条拆毕,家奴驱散,他推门进去,对隐形的我使了个眼色,我才恍然地跟了进去:“花公子好本事。”

    “过奖。”

    庭院里一片荒芜狼藉,断壁残垣,符纸八卦图零散地翻卷在空中。花子箫推开积灰的楠木门,在青丝鬼的房间里搜寻调查。看着他全新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杀了小姐?”

    花子箫掀床铺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那这皮是……”

    “我找了个死人,对着小姐的脸画了一张皮。”花子箫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然等小姐真的过来,可便穿了帮。”

    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在书柜里看见了一个木盒子,取下来道:“这盒子上了锁。”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