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记忆般,令我感到遥远。当真如何都想不通缘由。半个时辰后,大夫们开好方子和药,陆续离开。我去必安房间里探望他,见他脸色缓和些,问候几句,便去看颜姬。颜姬卧病在床,媚眼半睁的样子很是我见犹怜。只不过奇特的是,黑无常没看望自己的哥们儿,而是留在颜姬房里伺候得周到。颜姬嘴唇发白地推开范无救送来的汤:“太凉。”

    范无救默默无声地再为他沏了一碗汤,重新递给他。他轻抿了一口,狠狠地把碗推开,差点泼自己一身:“太烫,你想烫死我啊。”

    范无救又为他倒了一杯,用蒲扇对着茶杯扇了好一会儿,以手指试探了杯子热度,才再端给他。他这回连嘴皮都没碰到茶杯,便意兴阑珊地钻回被窝里:“我现在不想喝茶,你走吧。”

    范无救始终没说一句话,起身便推门出来,看了我一眼,也只是点点头便下了楼。我走到颜姬床边道:“无常爷都被你勾了魂,为何还要这样对他?”

    “他可是勾魂阴帅,怎能被被我勾魂。”浓密发亮的银白长发露在黑色被褥外,他探出一双不屑的眼睛,“他是心甘情愿听我的话。”

    “真的假的?为何?”

    “因为本少爷神通广大。本少爷要休息。”颜姬的脑袋又一次缩进了被子里。

    骚狐狸执拗得很,我不多问,便准备去探访少卿。但脚还没跨过门槛儿,颜姬又把我叫住:“娘子,明天我想去阳间走走,你陪我去吧。”

    “自己去。我忙。”

    次日早上,我收拾打扮完毕,准备上街巡逻,却看见三位夫君都在客厅。少卿和必安都还有些虚弱,坐在椅子上无话。颜姬果然是妖兽,复原能力比寻常人快上几成,精神抖擞着正准备出门。除了他们三人和一些丫鬟,还有些达官贵人前来拜访。他们都是必安的客人,有两个还是专程从别的都城赶过来的。没想到必安人挺刁毒,人缘却还不错。

    其中一个县令道:“无常爷这暴疾究竟是怎么个来头?”

    必安轻描淡写:“吃错了东西,意外。”

    县令笑道:“难得无常爷如此顾家爱妻,也会出去吃馆子,这才是意外。”

    “不然。我是在家吃的。”

    “这怎么可能?无常夫人和无常爷百年恩爱,她的厨艺亦是远近闻名,怎能会把你毒了?”

    他刚说完这一句,其他显贵都纷纷看向我,连忙对他摇了摇手,暗示他不要说下去。他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反应相当迅速,立刻看向我:“这位姑娘是……?”

    “新上任的鬼门关提督大人东方媚,也便是无常爷的现任夫人。”

    县令眼珠子一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下官有所误解,还请提督见谅。”

    我笑着摆摆手:“不会不会,必安的朋友也便是我的朋友,不必如此见外。”

    另一个幽都的官员忙出来打圆场:“东方提督和无常爷新婚燕尔,现在看来感情融洽得很。对了,这两位也是东方大人的夫君。”他指了指少卿和颜姬,话里头的意思大概是这一家子是一妻多夫,可千万别再说错话。这县令仿佛没听过幽都奇闻,只瞪圆了眼道:“连无常爷都……这,这这,提督大人您能吃得消么?也不知道你们素日如何沟通?轮着来么?”

    这话问得好不直白,其他客人的眼都化作一道道钢刀,恨不得立刻扎死了他。少卿却冷不丁地扔出一句话:“我倒是希望轮着来,但夫人要么自己待着,要么跟我们三个待一起。”

    这下不仅是县令,所有客人都目瞪口呆。县令愕然:“从来……都是三个一起?”

    我清了清喉咙,有些尴尬:“当然不是。”

    “怎么不是?”少卿积怨很深,不肯放过我,“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跟我独处过了?”

    除了少卿,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颜姬更是来了兴致,朝我抛了个媚眼:“也不是,昨天我们身体不适,她便轮着来。先去探望了无常爷,再探望我,最后去了小王爷那里,每个人那里都待满半个时辰,不多也不少。”

    县令惊道:“无常爷,这可是真的?”

    必安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内人向来讲究公允。”

    客人们的下巴整齐掉在地上。

    “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东方提督真乃奇女子也!”

    “所谓东方千骑,也便是如此了罢!”

    “何以轮流探望比四人同行还要令下官更加震撼?提督果然女中豪杰,在下佩服佩服!”

    少卿一脸迷茫地看着我。我已如一潭死水,不打算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但更糟的事还在后头。旁边的丫鬟也笑盈盈地接道:“我们小姐马上要收杨王为第四夫君,到时候便是五人行。”

    另一个丫鬟道:“小姐,我们看花公子也喜欢你,干脆把花公子也收了如何?”

    面对四周敬佩的眼神,我觉得如果此时拆台简直是扫了大家的兴,干脆配合地摸了摸下巴:“幽都美人也收入后宫,这是何等艳福!”

    “是啊,东方姑娘,我也觉得我们公子很喜欢你,你可以考虑考虑他。”听见这个声音,我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回头一看,花子箫的三眼书童正站在丫鬟中央。

    “意……意生,你为何会在这里?”

    “东方小姐和我们公子一起买的镯子忘了拿,今天公子特意让我送过来。”

    少卿的眼刀实实在在地飞了过来,我擦擦额上的冷汗,硬着头皮道:“原来如此,那请你回头帮我向花公子转达谢意。”

    意生笑道:“要谢的话直接下楼跟他说吧,现在我们公子人便在对面的馆子喝茶。”

    “今天我要陪我大夫君出门,很是遗憾,改日必定亲自上门道谢。”我拉着颜姬的胳膊,旋风般狂奔离家。

    颜姬这人做人不地道。我陪他去阳间,他不仅一路上对我幸灾乐祸,到了目的地,公然当着我的面劈腿不说,还叫我不要在一边杵着,坏他好事。没错,这骚狐狸到阳间的目的,便是为了私会上次在京城被他喂了鸡腿的晕厥书生。这书生原来不是饿倒的穷光蛋,而是洛阳一家沈姓大户人家的公子,进京赶考还带了个书童。可惜书童和土匪勾结,半路把他洗劫一空,差点把他咔嚓掉。所幸沈公子反应灵敏,被劫后假装疯癫,跑到牛粪里去滚了一圈,臭烘烘得连土匪都懒得动手杀他,只拿了银子便跑掉。

    若说上次颜姬便对这小白脸有了好感,这一回便是天雷勾地火,彻底地陷进去。而瞅着沈公子那这玉粉敷了似的脸蛋,我便知道这也不对劲。果然两人在酒馆里坐一会儿,你一言我一语试探过,确定双方都是同道中人,相视一笑,点到即止,那里便没我什么事。

    “妹妹,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去外面买点你最爱的鸡肉粽子吃吃。”颜姬乔装了黑发,一洗平时骚气,颇有君子风度地把银子放在我手上,把我打发去吃他最爱吃的鸡肉粽子。

    “颜公子,令妹长得和你真有几分相似,都是人中龙凤,翘楚可敬。”离开酒馆前,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如此。

    当天傍晚时分,我实在闲得无聊,绕回酒馆发现这两人已不在里面,从小二那里打听,得知他们去了对面的客栈。我顺藤摸瓜找到了颜姬。见他衣冠楚楚地打开门,我还想这骚狐狸竟是吃素的,未料里面床头传来沈公子有些虚弱的声音:“颜郎……何人来访?”

    我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哆嗦。床头躺着只露了颗脑袋的沈公子,我想这骚狐狸比我想得要能耐得多,一个下午时间便势如破竹,从颜公子变成了颜郎。

    “是我妹妹,送粽子来的。”颜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杀气,声音却温软如玉,“妹妹,你先出去吃着,我和沈公子都不饿。”

    我被迫吃粽子,一直吃到晚上。而颜姬龙精虎猛,大概会忙到明天早上。我打算去客栈跟他打声招呼,直接回阴间休息去。但刚经过皇宫正前方的九华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杨云。他隐形进入皇宫,步履如飞。我一路小跑,悄悄跟在后面,看着他前进的方向,却越来越不安。他最后停在一个贵妃的宫殿前,我的心也终于彻底沉下去。从窗口处我看见冷蓉正对镜梳妆,等候皇帝的临幸。杨云站在那扇窗前,明明可以进去,却未再逾越一步,只静望她的背影,眼底一片深黑。后来太监高喊陛下驾到,冷蓉淡漠地站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九五之尊。皇帝还没有走到冷蓉面前,杨云已紧紧握着双拳,闭上眼转过身来。然后他抬头,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我。

    他愣了愣,道:“要怪便怪我。这一切罪过因我而起。”

    原来,上次他说思念故人,确实指的是我,当时也确实想跟我和好,这没猜错。不过和好的原因很尴尬。那晚我不过随意出来溜达溜达,真没半点弄死冷蓉的准备,只是看她夺走我的宝贝策儿心里不舒服,天气又冷便哆嗦了一下,冲动了些……杨云见我靠近皇宫,以为我蓄谋要杀他的爱妃,所以只好使出下下策,美男计。我瞅着冷蓉的方向,见她满面愁容,这才更加醍醐灌顶地发现,她和杨云是对苦命鸳鸯。从生到死,我不过是根抛鸾拆凤的棒槌。我干咳两声,僵硬笑道:“夫君这是何苦,为了其他男人老婆二十年的幸福日子,居然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不值,不值啊。”

    “媚娘,蓉……冷蓉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们存在。”杨云走近了些,小心翼翼,接近一只出笼的猛兽般,“且听我言,先和我回幽都。”

    本来心情好好的,被他这样一折腾,我反倒眯着眼防备起来:“等等,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皇家血统向来不容侵犯,皇帝做事也素来中规中矩,居然会莫名娶了个青楼女子……这样说来,都是你办的好事了?”

    杨云侧过头去,算是默认。

    “我一直以为少卿暗度陈仓,把我这水鬼都弄成了个提督已很冒险,你比他更狠哪,连阳间的事都插手管上。为了冷蓉,你送了多少贿银出去?”见杨云不说话,我肚子里的火便越来越大,脑子一片混乱,“还有,丰都太后下懿旨为她延长二十年寿命,也是你做的吧?你是编了什么段子把太后都骗了,这事要是闹大,那可该如何是好?唉哟,光是想想我都心惊肉跳,你是不下无间地狱不掉泪啊。”

    终于,杨云抬头直视我:“媚娘,别说了。”

    “你现在还打算执迷不悟地守着她?哪怕我去丰都大帝那里把你的事儿捅了,你也要守着她是么?”

    “如果真这么做,恐怕连少卿也会牵连进去。媚娘,收手吧,这件事有法子解决,不要弄到玉石俱焚。”

    想起他这几天对我顺从的态度,我气得浑身哆嗦了半天,才轻笑道:“杨王果真胆略过人啊。”

    杨云皱着眉,扶着我的肩,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他如此平静又百般忍耐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再说下去,简直就是个丑陋的妒妇。

    我松了手,转身冲出皇宫,回到阴间。幽都明月夜,阴风不解禁红花,掀起满城纸钱,簌簌乱扑鬼魂面。孩童们欢腾奔跑,身上穿着养父母亲制的孝衣;长颈画女拖着丝裙樱红,长发漆黑,幽幽地横移;夜叉鬼们在酒楼旁做烧烤,三头叉上串着新鲜尸肉……虽然人来人往,我却感到身后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我走了好几条街。快到回魂街,我从一排灯笼下,蹿入无人的小巷,果然看见一个黑影也跟进来。他才走了几步,我便冲过去,把他往外面推:“你离我远一点!”

    忍耐已至极限。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便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襟,提高音量道:“杨云,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她冷蓉算什么!你们的关系又算什么!你从生前便一直偷人,到现在偷不成,偷着看都比正眼看我好么!”

    他不语,只轻轻伸手,搭着我的手臂。熟悉的触感让身体一颤,我打开他的手:“不要碰我!”但紧接着,热泪直在眼睛里打转:“我才是你的妻子,你若不喜欢我,当初便不该娶我……”

    他还是沉默,手指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摸了摸,动作细致缓慢,一直摸到脸颊。我愣了愣,紧张地抬头看向他,但巷子里太黑,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确实像是杨云。直到那张脸靠近,再开始防备却来不及。他的双唇已经贴在了我的唇上。酥麻感沿着背脊一路往上冲,一时间不仅大脑嗡鸣,连心都揪了起来。而他原本极其温柔,却也有些急性地捧着我的脸颊,与我的嘴唇磨蹭了一阵,便开始不满足于轻柔的触碰,舌尖探了进来。我后背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他察觉自己吓着了我,又退了回去,轻轻吸吮我的嘴唇。即便如此,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不过多久,他却又一次探了进来。这一回他再没有退让,不论我的身体如何发抖,他都只是坚定地与我唇间缠绵。

    可怕的是,从头到尾,他只是捧着我的脸,身体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吻却越来越深。而且,与他亲吻的时间越长,心里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