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在船头响起:“谢谢船家,我已把伞给公子送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你们公子,真是鬼中龙凤啊。人美笛声也美,真是天下的好事都被他占去。”

    “那是自然,我们公子在阴间是鬼中龙凤,在仙界是仙中龙凤,在人……唉,就是没办法变成人中龙凤。”这是意生的声音,“那船家,我进去了,您先忙啊。”

    脚步声渐渐靠近。我一下清醒过来,立刻站起来跑到船尾,掀开竹帘。船尾站着个吹笛人,丹砂红衣,浓墨黑发,果真是花子箫。身旁的栏杆上放着把油纸伞,他自己却只是对着河面,静静吹着《华缘》。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是进是退。直到身后的意生大声说道:“东方姑娘?这么巧,你也来搭船了?”

    我吓得差点又死一次,小声说道:“是,是啊,没想到这么巧。”

    与此同时,花子箫也微微愕然地转过头来。意生拿着桌上的壶泡茶,俨然地看着我:“唉,我说你以后有什么不满意我们公子的,便直接跟他说,别再消失了啊。你看你这一消失,公子都被你气到吐血……对了,是真吐血,不是假吐血。”

    花子箫僵硬地握紧笛子:“意生,别胡说。”

    “哦……不说便不说,我去跟船家说。”意生扁扁嘴,拿着茶壶去了船头。

    于是,只剩了我和花子箫面面相觑。细雨是漏壶,幽灯是孤萤,皱碧水面,吹乱月痕,黯淡了两岸楼榭。花子箫的脸上、睫毛上,全是绒绒细雨。我咬了咬牙,跨出船舱,走到他身边:“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才赶我走,便在此处遇到我。”

    他收了玉笛,撑起架在一旁的油纸伞,挡在我的头上,眼睛却没在看我:“今天是我失礼,对不起。”

    “其实今天你即便不赶我,我也会走的。”

    他这才看向我,平静地说道:“是么,那你又来做什么?”

    “来道别。”

    “特地过来说不打算见我?何必多此一举。”伞下的空间如此狭小,他凝望着我,一双眼湾澴底般深黑,眼神却十分淡漠,完全像另一个人。

    “这么说,你也认为道别没必要了?”

    等了半天没得到他的回答,我吐了一口气,努力用轻松口气道:“也是,你从头到尾想的都只有负责负责,我不来找你,你不正好松一口气么,确实是我想多了啊。”

    花子箫沉声道:“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耻。”

    “我哪里说错了么?真难为你,满脑子都是自己妻子,还要对别人负责。”

    花子箫又一次静静地看着我,陷入了沉默。见他默认,我心情更烦躁,压着满腔心酸道:“现在我便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你是否负责,所以以后也没必要见面。”

    花子箫淡漠道:“东方媚,我和你已经成亲。不管今后你打算如何,在我说那些话时,我的妻子便只有你。”

    “那不过是名义上的妻子,你心里的妻子,不就一直是那个被你画了几千次几万次的人么?”

    花子箫微微一怔,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的三位夫君心里想的人,也未必都是你,你又管我在想谁做什么?”

    “可是他们没要求我只跟他们任何一人,你却要我这么做。”

    “照你这种说法,是不是只要我只想着你,你可以答应只跟我一人?”

    我愣住。经过这个月不明缘由的折磨,再偷偷想象只跟花子箫在一起的场景,忽然紧张得手指发抖——如果跟他像一般的夫妻……我在瞎想什么,一个人的感情是说变就变的吗?像老爹说的,花子箫只是在地府待太久,想要一个人作伴,为此撒谎必然也愿意。我用力摇摇头,想让自己赶紧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早跟你说过,三个夫君我一个都放不下,要么你老实跟他们和平共处,同时我也允许你想着你那娇妻。要么我们一拍两散,如此简单。”

    说到后面,我差点甩自己一个锅贴——我又说什么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一回来不就是单纯道别的么,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馊主意!我立刻补充道:“当然,前者你肯定是不愿意的,所以我道别来了。我走了。”

    简直快被自己的笨拙气死,扔下这句话我掉头便想跑。谁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好。我答应你。”

    风雨吹打着船篷。我中了邪般转过身子,呆呆地看着他:“答应什么?答应和我不见面?”

    “不。”花子箫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另一个。”

    我张了嘴,却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这,这意味着什么?从今以后我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同时也不用和家里那三个宝说再见?我摇摇手:“慢着,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交代清楚。”

    “你说。”

    “我现在留在幽都,是因为我弟弟没长大,等他一成年,我没了负担,还是会去投胎的。你别指望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等你那娇妻。”

    “我知道。”花子箫淡淡道,“晚点我便让人去搬东西,你在家里等我。”

    是夜,老爹拿着烟杆,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指着我旁边的花子箫,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你还是带了这个回来。”

    感受着少卿、必安还有骚狐狸齐刷刷飞过来的眼刀,我如芒在背:“咳,爹,既然都成亲,那便别再闹什么生离死别。我把话都跟他讲得很清楚,我们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用手肘撞了撞花子箫,“是不是这样?”

    花子箫彬彬有礼地对爹微笑道:“在娘子转世之前,我会照顾好她。”

    老爹的脸皱成了一团,又长长吸了一口烟,沧桑又卖力地吐了一口烟:“行啊,行啊。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

    “谢谢爹成全!”我笑盈盈地走过去帮爹揉了揉肩,“果然爹对我最好。”

    爹一手夹着烟,横了我一眼:“看你开心成这样。真的很喜欢这小子是吧?”

    听见这句话,我怔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花子箫。他没太大反应,我却很不自然地强颜欢笑道:“不喜欢我,干嘛要把他鼓捣回来伺候您呢。他虽然不会打麻将,但有班香宋艳之笔,苏海韩潮之才,以后没事让他给你写写诗,画个画,也好解个闷不是。”

    “得了得了,为父马上要去投胎找你娘,无福消受。”爹站起来,“你跟为父来一趟,为父有东西要给你看。”

    刚好我无颜面对另外三人,拍拍花子箫的肩,一溜烟跟着爹进房。爹把一面镜子放在桌子上,招手把我叫过去,袖子在镜面轻轻一拂,镜子射出灼目的亮光。我好奇走过去一看,却被里面的情景吓得握住了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父不想吓唬你,但你看清楚这个地方。如果你真为那花子箫在阴间停留太久,这里便会变成你的归宿。”爹所指之处,是一片炼狱火海。血池里爬满被锁链套住的陈腐尸体。我正被恶心得想吐,却留意到这些原来都不是尸体,而是被打入这个地狱的恶鬼。它们一个挨着一个,肉串货物一样被狱卒拖到岸边,又扔入另一个血池。被拎出来时,它们浑身上下全是褪了皮的血红色,身体都烂得差不多,血肉模糊得连鬼种都认不出来,留下的是飘满眼珠子和内脏的脏水。

    “这……这是无间地狱?”反胃感让我连话都说不完整。

    “对。”老爹指着那些被拖着走的恶鬼,“花子箫下去之前便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但他还是去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我闭上眼,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画面:“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可能为了他耽搁投胎。您尽管放心。”

    “既然你如此懂事,为父也不再赘言。”

    即便不看这一幕,我心里也有个底,知道无间地狱的恐怖。但听说花子箫自愿去这种地方吃苦,便觉得心里堵得慌,更不愿深究原因。随便他吧。反正只是凑个人数,凑个热闹。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待我出去时,花子箫并没有如我所想地被另外三个人孤立,反而还和他们打成了一片。尤其是少卿,喜欢他得不得了,拿着花子箫送他的上古兵器,还亲昵地搂住我的肩,“哗哗”挥了几下:“媚娘,只要你不和花公子圆房,我允许你把他留在我们这了!”

    必安拨着茶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小王爷平日公事办多,便老忘记自己在家里没什么发言权,真是让人同情。”

    “白长舌,你又有什么发言权?”

    “你再叫一次那个名字试试。”

    “白长舌白长舌白长舌。”

    “唉,你们真是够了。”颜姬揉揉耳朵,手里把玩着花子箫送的金扇和玉茶壶,转眼一双勾魂媚眼瞥向花子箫,“美人子箫,名不虚传。”

    花子箫只是吩咐人把玲珑棋盘递给谢必安,谢必安一脸受用。看见如此和谐的一幕,我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几天之后,我开始疑惑自己为何要把他弄到家里来。他偶尔会回花府,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行商,从柴油米醋,到布帛绸缎,到古董玉器,无所不用其极,回家后也是和大家吃了饭,和另外三位夫君打好关系,便一人回房间歇着。如果我不单独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我和三个夫君之前的日子也是这样过的,大家也都很快习以为常。可不知为何,这事一发生到他身上,我便有点受不住。第八日早上,他总算闲来得了一个假日,刚好这几天也一直下着小雨,我偷了个懒待在家里。于是,家里只剩了我们两个。

    天没亮我便醒了,在各个房间里走了一两个时辰,也发出不小的声响,但花子箫用膳后,便跟我说要回花府一趟,理由是太吵的地方他住不惯。我笑笑:“刚好我也没事,我陪你一起去吧。”

    “嗯。”

    结果是,我们一路上都没什么话。回到花府以后,他也只是回书房里,蘸墨在纸上题诗。我便有些纳闷,他不是空虚得要命需要人陪么,为何还有这种闲情雅致题诗?写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笔,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我:“你还没过早是么,我帮你去弄点吃的?”

    “不用。”

    他笑若寒烟,便提起笔继续在那簿子上写字。我缄默半晌,见他也没和我继续对话的意思,居然自讨没趣地问道:“你还在等你的娇妻,对么?”

    花子箫蘸墨的动作停下,望了我一会儿,又垂下头,继续蘸墨:“我们受了天谴,将永世分离。千年来,我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我当然不会再等她。”

    “你若耐心等,是等得到她的。”

    “或许吧。”

    这份云淡风轻让我再度愠怒又心酸,我却把这种不悦强压下去。他没看我便道:“娘子心里有不快,大可直接说出来。”

    “我没什么不快。只是觉得我们在浪费时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跟你几个夫君不也都如此相处么。”他放下笔,扬眉朝我笑了笑,“还是说,娘子想和我再过一次夜?”

    小雨轻寒,风盈满袖,那张如画的脸,真是美丽得难以言喻。无法想象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我胀红了脸,起身便走,手腕却被他拽住,硬生生地拖了回去。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反感地想要挣脱,但他力道十足,我动弹不得,恼道:“放手。”

    他非但没放,还垂下头来吻了我一次。我连忙别过头躲开,他却跟着侧头再次吻下来。接下来,无论我怎么躲怎么逃,他总是会强拧过我的脑袋吻住我。伸手在他身上乱打乱敲,他也毫无反应。终于我呜咽一声,他停了这粗鲁行径,渐渐松开手,把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对不起。”

    我红着眼,声音沙哑:“你前妻是傻子啊,被你这样等还不会感动。如果我是她,肯定感动得要命,大概下一百次无间地狱都愿意吧。”

    花子箫低头看着我,眼中是满满的温柔:“你如此想,我太开心了……真遗憾,我等的人不是你。”

    像被人血淋淋地把心挖出来,再狠狠地踩碎。我强忍着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嘲笑道:“你想太多,我不过随口说说。我不可能为了你留在地府,该投胎的时候还是会投胎。我不但要投胎,投胎之前还会享尽齐人之福,有你没你都一样。你便在这个破地方,守着你那些美人画到死吧!”

    “我知道。”花子箫拭去我眼角的泪水,给了我一个舒心的笑,“这些我们一开始不都讲好了么。等你弟弟长大,你便要考虑入轮回的事。到时,我会帮你找个好胎。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好好相处,好么。”

    我抬眼看着他许久,忽然推开他:“雨停了,我去院子里走走。”

    “媚媚。”

    听见这个称呼,我讶异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雨后,风过回廊,花香洗尽红楼。轻颤的纸窗外,片片飞花满院。花子箫站在窗前,脸上始终带着忧伤的微笑。接下来,一切都慢得像是完全静止。他朝我走过来,伸手与我十指交叉,渐渐握紧我的手。然后低下头,用双唇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