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去,毫不意外也染上了病疠,短短一个月内,便再也没从床上下来过。

    沈公子是状元郎,这等人物都是由无常爷亲自勾魂。范无救和花子箫一次闲聊,提起姓沈的状元郎即将赴召玉楼,马上要去生死簿上登记。听说这一消息,我立即命人去寻颜姬。那时,颜姬刚好在流连草丛,和一群琵琶精面首销魂蚀骨。这些年他愣是没踏入京城半步,听说这件事,却飞奔到阳间。我心里还是很担心他,但因为被禁足,只能在阴间等消息。然而等了十多天,只从一些鬼卒那里听说,阳间有个状元郎本来是要死的,近日不仅大病痊愈逃过一劫,还马上要娶公主当驸马爷,这命不是一般大。之后我去找黑无常,想问他颜姬的状况。可到了无常府,却看见另一个女子正上门拜访。两人因为都在等范无救,不过一会儿便搭上了话。

    “我是来谢恩的。”女子醉软一笑,“我前些年中了一个狐狸精的迷魂咒,到十多天前才解开。我好姐妹说,这些年一直都是无常爷在保护我,顺着那狐狸精的意思去做事,才留住了我的性命,所以想亲自跟他道个谢。”

    “原来如此。”我点着头,心里却更焦急。这应该便是骚狐狸用来威胁范无救的姑娘。他的迷魂咒只有他本人才能解。半个月前日子沈公子差点归天,他按理说没时间忽然回来解咒,又再消失。迷魂咒失效,难道是因为……正心慌意乱,范无救亲自出来见客。

    女子笑意更深,顿时百媚横生:“无常爷,托你的福,我身上的妖咒已解开。”

    “是吗,那便好。”范无救难得露出温柔的表情,但很快又转向我这边,“东方姑娘,你跟我进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好。”我点点头。

    范无救又对那女子说道:“今天有事,我改天再来看你。”而后把我带入府中。

    其实,我早已做好听见噩耗的准备,从大门走到前院的路上,一直心情低落。但到正厅门口,进入眼帘的第一个事物,居然是盘在灰鼠椅上的金白毛团子,还有下方垂着摆动的几根金毛尾巴。我飞奔过去,蹲在那条九尾狐前:“颜……颜姬?”

    九尾狐看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地缩成一团睡觉去。其实十分不确定这是不是颜姬。印象中,颜姬的狐妖原身要比这个大很多,眼前这只兽简直是婴儿狐狸。我回头看向范无救:“这是颜姬吗?”

    “是的。他把千年内丹给了别人,不但变回了原型,还缩小了很多,估计几百年内没法化为人形。”范无救走过来,也蹲在他的旁边,用手指捅了捅小狐狸的肚子。狐狸浑身毛立刻耸起,眼睛发红地看着他,但只能嗷嗷嗷地叫几声,甚是憋屈。

    “颜公子,这便叫恶有恶报。以后坏事少做,知道么。”范无救又捅了捅他的肚子。骚狐狸终于怒了,一下跳起来,吊到范无救的身上,在他胳膊上又啃又咬。无奈他现在杀伤力便像个奶娃娃,咬了半天,范无救都没点反应。他也只能继续无趣地缩回椅子上,用小屁股和缩小的尾巴对着我们。那尾巴上的毛虽有新生宝宝的光泽,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从那以后,范无救便饲养起了幼狐,我也时不时去逗弄一下小动物。其余时间在家里种种花,作作画,等花子箫回家后,与他过着平凡温馨的夫妻生活。

    这样日复一日,光阴荏苒,九年时间眨眼而过。这九年的时间里,策儿终于长大成人,小小年纪便金榜题名,拿下武探花,受圣上之命平定反贼,安定边疆。翌年圣上驾崩,九岁的太子爷九五之尊,君临天下。策儿回到朝廷,辅佐小天子,从而大治天下。随后,太皇太后把宛儿许配给他,成就了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

    因着儿时的小插曲,沈小姐追着司马小公子整整九年没放,还没满十年便耳提面命,非得赖着对方从了自己。司马小公子对她很是无奈,坚决不从,无奈大司马夫妇很是喜欢这小丫头,给他们提前定了亲,也不枉小姑娘当年的粉身碎骨浑不怕,化作鸡汤也无怨。

    冬去春来,又是个阴雨天。细雨轻寒,衣满风声。不知何时,奈河对岸盖起了一栋小竹屋,屋前绿树葱葱。落叶映奈河,水岸一望,万里一片白茫茫。行舟由远及近,舟影掩着树影,缓缓靠岸。几名随从下船后,红袍公子撑了伞,提着衣摆从舟上下来。我赶紧收了伞,冲过去钻到他的伞下。花子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媚媚,怎么你也在此处?”

    我挽住他的手,抬头看向他:“我来接你。”

    花子箫转身打发掉了随从和意生,和我一起慢慢在河边踱步:“娘子今天表现非凡,愿奉教。”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必跟我客套,就是想你了。”

    花子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拍拍我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轻声道:“其实,方才我在舟上,也是在想着媚媚。”

    “是么……”我故作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其实是藏不住脸上的笑。我笑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子箫,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

    “嗯。”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花子箫故作迷惘地沉思了小片刻:“我不知道。”

    “明年十年期满,策儿长大,我的投胎期限快到了头。”

    其实这个话题并不好开口。九年来,我和子箫没一个人提起这件事。即便是即将满期,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因此,听我说出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声音也更低了些:“放心,我没忘记。”

    我扬扬眉,好奇道:“那你可知道我该几时去投胎?”

    “现在还不清楚,毕竟那是一年后的事。”花子箫的睫毛垂了下来,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到时候我会为你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在这之前,我们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好么。”

    我想了想,歪过脑袋看他:“可是,我现在便想投胎,该如何是好?毕竟策儿也长大了啊。”

    花子箫并没太大反应,只道:“时间还没到,你是走不了的。”

    “不要这样……”我抓住他的胳膊,赖皮一样用力摇了摇,“子箫,子箫,你那么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让我早投胎的,对不对?”

    花子箫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冷冷道:“九年你都忍了,多忍一年,有这么困难么。”

    我眯着眼,愤愤道:“忍不了。”

    他静静地盯着我,脸色苍白,张开嘴唇半晌,才说出一个字:“好。”

    “啊,你真狠心。”我委屈地吐了一口气,怨怼地看着他,“毕竟昨天晚上我们才有过肌肤之亲,现在我要走,你居然连留都不留……是不是想早点打发我走,好去寻花问柳呀?”

    他连嘴唇都已发白:“这九年里,每天我都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每天都不敢睡觉,因为多过一天,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便要少一天。现在你想提前投胎,还说我狠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提前投胎怎么了?”我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所云的态度,心里却忽然难过起来。花子箫眼神冷漠,寒声道:“投胎转世,你懂这话里的意思么?不是说你过了一辈子,可以再来和我重聚。转世以后,我们便是陌生人,永远的陌生人。”

    他的语气很淡,我却差点哭了出来。我摇摇头,忘记他说的话,抬头笑道:“所以,我才做了决定。十年期满,便下无间地狱。”

    花子箫愣了一下:“……什么?”

    “不知我会在那里待多久,但肯定会出来。在这之前先说好,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在我进无间地狱的时候,你不准找别的女人,必须等我。第二,你不准拒绝,如果想说什么为我好让我去投胎,那现在便送我走。明白了么?”

    花子箫沉默地听完,睫毛颤了一下,望着我的眸子中有水光闪烁。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陪你一起去。”

    其实,我和他说的是恐怖又恶心的事。一个是扒皮削骨,一个是噩梦重现,两人都将变成血池地狱中血肉模糊的腐尸,可是,却没有半点后悔。我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比以往更美,花如锦绣,人似春风。

    很快,又一年过去。进无间地狱不是件小事,若只是作奸犯科,搞不好会被送到十八层地狱,煎炸一圈再捞回来。纵观六界,还没哪个妖鬼神魔自主去申请永世不得超生。因此,我特意准备好了口供,打算去阎罗王那里报个道,再去丰都大帝那里陈情。

    自从老爹投胎,阎罗王又变得跟以前那般兢兢业业。门口大鬼小鬼排队等候,他还是淡然处理公务。眼见黑无常带着一群勾魂跟班过了拐角,我等得无聊,一时来了兴致,便跑过去想打个招呼。不料还没走近,便听见两个勾魂嘲道:

    “你刚才看到么,东方媚真的打算下无间地狱,据说是打算去陪她夫君。”

    “话说她留在阴间不是为了她弟弟么,怎么花子箫改了她弟的生死簿,都这样轻易原谅了?果然女人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不,这事她根本不知道。就是个傻子啊,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怨不得她。在她看来,不,在很多鬼看来,花子箫都是个正人君子,不是么。不过稍微用脑筋想想便知道,他在阴间待了这么久,怎么还能是正人君子。你看东方媚来这里以后,他杀了多少人。看当初那冷蓉,还有那叫妙什么的……”

    “死的都不作数,最惨的是汤王爷吧,好生生一痴情郎,连和东方媚三世的夫妻胎都定下了,却被他硬逼着去投胎……我现在直接怀疑啊,颜公子变回畜生、我们白无常爷的死和他也……”

    这时,范无救的声音响起:“你们俩在这里废话些什么,快过去做事。”

    听到这里,脑子里的血像瞬间流失,胸腔里有一口气提不上来。我扶着廊柱,眼冒金星,几乎站不住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阎王爷派人来通知我入殿。我晃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跟了进去。阎王爷果然被老爹坑过太多次,见了我立刻笑开了颜:“什么风把东方千金都吹过来,你爹爹现在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我……十年期将满,投胎的日子也快到了。我还是放心不下家弟,想找阎王爷看看东方策的生死簿。”

    “原来如此。稍等,这便去找给你。”

    他动作神速,像生怕我提到了其他人。不过多时,生死簿便翻开在写“东方策”的页面,为鬼卒双手奉上。簿子有些陈旧,但确实有改动的痕迹。我喃喃道:“奇怪,子箫跟我说,十年前他改过两次策儿的死期,何故此处只有一次?”

    “两次?他只找我改过一次,莫不成是在丰都大帝那……”阎罗王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脸色以后,忽然住了口,自己脸色也变了,“东方媚,这事,这事你自个儿知道便好,可千万别去找花……”不等他话说完,我已冲出阎罗殿。

    晚上,花子箫回家了。我替他把外衣脱下,又端茶送水,帮他揉了揉肩:“今年必安的忌日,你跟我一起为他烧柱香罢。”

    花子箫喝了一口茶,并没有回头:“好。”

    我坐在他的身侧,轻轻抚摸着他的黑发:“每年我们都去,你就不问问我今年为何突然提出来?”

    “那是为何?”

    “因为以前都不曾注意看你烧香时的反应。现在我很想知道一件事……”我的手停了下来,“必安的死,不会也和你有关吧?”

    花子箫拨了拨茶盖,笑了一下:“你想太多。”

    我也笑了:“我连下无间地狱都不怕,更不会怕跳奈河。如果你撒谎骗我,知道真相,我说不定会难过得不得了,做出和必安一样的事。”

    他这才放下茶杯,静静凝视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凉了下来:“告诉我,必安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花子箫不说话。

    “回答我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但无论等多久,他还是那一座塑像,美丽却无情。

    “你说话。”我摇了摇他的胳膊,觉得整个人从背脊到心底都已凉透,“你为何要改策儿的生死簿?你知道……知道你这样做了以后,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不对?”

    花子箫真死了一般,除了静望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声音发抖道:“还有少卿、颜姬,他们都是你害的,是不是?”

    悬在室内的大红灯笼轻摇,把暖阁衬得浓烈墨画般。花子箫身后的绣幔也微微摆动,盖住了青绿铜鼎。直到窗外孤魂的花腔令鼓响起,震落了满院的红花, 他才终于开口道:“既然你已决意留下,我便不会再放你走。”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总算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而且,越是细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越对比他素日的与世无争,心中的凉意便愈发渗骨:“……你还打算害死多少人?”

    “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