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好多好多的花给我看好么。”
“好。”
话音刚落，他挥了挥手，雪荷便泼出的水般，从别院一路蔓延了几十里，一直到东月楼台外，在月色中苍白如雪漠，微光闪烁，无比动人。我激动道：“好美！你留着它们，明早我也想看！”
“好。”
我把子箫带回卧房，花了大半夜时间才把他哄睡，再从书房里拿出他的笔，悄无声息地溜出去画图。这幅九重天仙景图我已偷偷练了上千次，此时遏制自己的紧张，集中精力，不出两个时辰，便把它画完。
然而，最后一笔落下之前，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便说今夜为何愁不能寐，原来是爱妻青寐在作绘东月楼。”
听见同时出现的“不能寐”和“爱妻青寐”，我几乎能确定他叫的不是“媚”，脸上的血全都退了下去，只是提着笔望他：“你几时知道的？”
他披了一件长长的白袍，长发散在肩头，衬得他面容清远，额心的仙印无比美丽：“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偶尔会把我叫成云霄仙人。寐寐，在仙界，没人会如此叫我。”
刚认识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计谋算尽，自以为万无一失，却偏偏错在了最简单的问题上。我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即是说，你早已知道我是谁。这几十年你都是在骗我。”
他微微一笑：“娘子，我们彼此彼此。只不过魔来到仙界，多少辛苦一些，真是感激娘子多年来的温柔贤惠，体贴入微。”
“不，是你输了。”我冷漠地说着，落笔在雪荷下画好了假山最后一笔。
霎时间，上千朵雪莲光芒四射，连仙池桥梁都微微撼动，我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到地上。紧接着，池子下的浓雾散开，慢慢抖开一条大裂缝。我在抖动的石桥上频频后退：“子箫，对不起。这是我们魔尊的旨意，我无法违抗。”
随着裂缝越来越大，他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但他只是静静望着我，没有动作。一想到接下来我们便要仙魔两隔，成为死敌，我终于急了：“现在魔兵就要打上来，无论如何你都会遭到天谴，子箫，过来，跟我回魔界吧。我不想和你为敌。”
他皱着眉，终于压低声音说道：“为何不想？”
“主命难违，但这几十年来，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夫君，我……”眼见大片黑影上来，我豁出去了，穿过裂缝飞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跟我走吧。”
他蓦然睁大眼，但很快视线绕过我，投落在我身后。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时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站在我身后的大片军队，不是魔兵，而是仙兵……
“不，我反对挟青寐以令紫修。紫修冷漠暴躁，六亲不认，如何会来救她？”
“她不是一般的魔，是紫修的心腹，可以一赌。”
“现在我们明明占了上风，还要用一女流之辈威胁魔尊，未免显得有些难看，我反对！这女魔头是个祸水，直接杀了便是！”
“杀了她，魂魄还会进入六道，本来鬼界便亲魔，紫修要把她找回来是迟早的事。不如碎了她的三魂七魄，让她灰飞烟灭得了。”
周围的群仙在纷纷讨论如何处理我，太微仙尊和神君一直不说话。我看了一眼站在仙尊身边的子箫，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真让人心生恨意。众口纷纭中，神君忽然出声道：“紫修确实太嚣张。碎了这青寐的三魂七魄吧，也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什么？”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仙尊身边的子箫，“不是说要把她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魔么？为何突然改口了？”
“那是太微仙尊的意思，可不是天帝的意思。”神君不紧不慢道。
太微仙尊道：“神君，我确实答应过子箫，不取此女性命，神君这样做，可是要将我陷入不义之地。”
神君似乎很看不惯子箫，并未回太微仙尊的话，反倒皱着眉横了子箫一眼：“云霄仙君，别忘了，是你自己放弃神君之位，所以没你说话的份。本神君说了，是天帝要碎她的三魂七魄，你还想违抗不成？”
仙界居于神界之下，一般情况下，仙尊说话的分量不及神君，有天帝撑腰的情况下便更是如此。太微仙尊知道天帝和紫修是死对头，所以也被夹在中间，举棋不定。
“不行！坚决不行！”我第一次看见子箫如此激动，他冲下来，拦在我面前，“既然天帝都还没下令，此事便不可草率决定！”
“处死一个魔界护法，还需要惊动天帝？何况这便是天帝本意。”神君向兵将们挥了挥手，“现在便把这女人给我带走。”
子箫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八卦阵，往地上一指，八卦阵在地面陡然扩大，形成强大的白光，所有靠近的兵将都被击退在地。神君也怒了，猛地一拍椅子，站起来吼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小小仙君，居然敢在本神君面前撒野！统统上，把他们给我拿下！”
这之后几天我才知道，天帝确实不曾下令要让我魂飞魄散。神君假传帝旨，原应被贬，他却无缘见天帝最后一面。子箫因误杀神君，被天帝重罚。从此除仙籍，逐出仙界，精神入六道轮回，魂魄进入无间地狱，永生永世受神魂分离之苦。我则是按照原计划那般，碎去魔元，被贬为凡人，再不得为魔，同时洗尽所有记忆，即便在三生石上，也看不到前世过往，直到一方死去。然而，仙之精神无情，人之魂魄有情，进入轮回后，他额心的紫色仙印会传承到精神转世之人身上，只要遇到此人，哪怕他负我、厌我、憎我，我依然会被他吸引，却会永远忘记承载他感情与记忆的魂魄。
我已想不出比这更狠的惩罚。而最狠的是，子箫的魂被送到通向黄泉路的通冥桥时，天帝居然允许我们最后一见。
这一日，大雪纷飞，树影疏离，黄泉路前只有我、子箫、两个押送我们的仙将和一个阴司判官。子箫已被剥夺了精神，又无肉身，只有魂魄，身形也相较飘忽了很多，像那些刚死没多久凡人的生魂。我送他走到桥旁，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但眼泪滂沱，早已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全部视线。子箫大名鼎鼎，判官明知他要下无间地狱，却也对他唯唯诺诺：“云霄仙人，不，子箫，在我们阴曹地府，鬼魂们都是有姓的，你想好姓什么了么？”
子箫缓缓道：“姓花。”
本来只是觉得这个姓有些耳熟，但忽然想起，四十余年前，我与他初次见面时，曾就这么说过：“小女子全名花青媚，我出生时花开得正好，家父题诗‘飘花散香媚青天’，便有了现在的名字。”那时子箫大概便已在怀疑我的真实身份。可到现在，他还是深深记得当初无心的谎言。
“花子箫。真是个好名。”判官竖起了大拇指，在命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那，花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要和妻子说么？下官可以再等等。”
“没有。”他甚至未再看我一眼。
看见他走了几步，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子箫，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要跟我说？”
他停下来，却没有转过身。大雪天罗地网般落下，罩住了远处寂寞空幽的黄泉路。他的黑发上也沾满雪花，那些白团在才换的厉鬼红衣上如此分明。他走过通冥桥，在黄泉路上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过头来。顷刻间，苍白的天，冰冷的雪，所有的纯净，都只为点缀他回头时，淡漠的一望：“千古相随，永不相忘。”
第十五章 奈何
与元永入轮回这一走，便又是四十二年。和以往不同，这一回重新来到阴间，我却能想起所有与子箫有关的事，也终于知道，为何三世前杨云如此负我，我还是会那样飞蛾扑火地爱他。那是流淌在魂魄中的愧意，只是我看不清夫君的身影，于是错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的倒影。所有的一切，真是造化弄人。
这一天，幽都下了很大的雨，听当地居民说，这雨已经下了七八天，特别潮湿，所以整个鬼界比以往还要阴森。我撑着一把油纸伞，乘舟下忘川，轻车熟路地找到花府。到门口时，刚好看见背着包裹出来的意生，我道：“意生，你现在要出去？”
他似乎没认出我来，但也不好奇我是谁，只是叹了一口气：“现在去幽都把这些东西送人，都是公子的宝贝。然后，我便要去投胎啦。”
虽然心中早已有答案，但还是不敢面对，只好装聋作哑地问道：“那……那子箫呢？他去了哪里？”
意生指了指我身后的府邸：“在院子里，他说他喜欢待在那，叫我不要管他。”
花府中所有的下人都已遣散。残垣断壁中央，一堆古董玉器的碎片零碎地躺着，院子里积满厚厚的灰。因此，原本宅院便阴气十足，此时更显得凄凉可怖。进入后院，满园繁花大片盛开，芳香扑鼻。一轮冷月下，花影重重叠叠，随风摇动，抖落了满园血红的花瓣。初次在这园子里看见花子箫的白骨鬼身，我曾经吓得丢下油纸伞大哭起来，却不知他会变成这般模样，是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负心人。
越过回廊，眺望花枝，我终于看见了相同的苍白枯骨，他坐在红木矮桌旁，并未画皮，而是持笔在白纸上静止着，似乎在思考如何下笔。往日天庭的种种，历历在目。我们都还是仙的时候，在东月楼台，他也曾经把着我的手在纸上作画。那时他素喜雪白仙袍，发如黑玉，眸若星辰，举步投足间，都带着清冷淡雅的味道。天庭里戒律森严，清规肃穆，可但凡他笑起来，也没几个仙能招架得住。是时庭院里月色凄冷，婉约地在白骨上、画纸上投落纷纷花影。大红花瓣阵阵飘洒，撒满他的画纸，不过多时，又被风吹走。
时至今日，我知道自己错了千年。从此往后，不管是他变成什么模样，哪怕他的美人皮已坏死，哪怕他只是一具枯骨，哪怕他在这无间地狱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我都愿守着他。我低声唤道：“子箫。”
花子箫没有回答我。
风渐渐弱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跪下来，从身后抱住他：“我回来了。”
枯骨是冰冷的，他并无任何动静。初相逢的锦江上云层缭绕，他的笑靥淡薄如雾，已暗示着我们永世都将隔雾相望，再无交集，再无法陷入深爱彼此的热情中。但是，记忆是如此鲜明，是一场大火过后留下的烙印，深深地铭刻在我的生命里。直至今日，我已感不到痛。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我的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头骨上，虽然知道他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却坚持任性地说着，“子箫，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我向你保证。你记得么，你曾经对我做出的承诺，从此以后我也会兑现的……”
可是说到这里，他手中的笔掉在纸上，顺着桌子滚落在地。笔尖砚台上，墨早已干涸。风静止后，落红逐渐铺满画纸，他亦未像以前那般，用手指骨捻起花瓣。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与这世间任何风干的枯骨一样，没有动静，没有灵魂。
我微微怔了一下，却并未感到太意外，只是默默流泪，默默紧抱他，脸颊在他的颈骨上轻轻摩挲：“你说过……千古相随，永不相忘。”
阴间的鬼并无痛苦。即便是透过伤痕累累的心，伤痕累累的吻，也再感受不到痛，只有死亡带来的窒息。我早已失去生命，停止呼吸。但我不知道，窒息原来并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不会停止的永恒瞬间。
子箫可也曾有这样的感觉？我已猜不到答案。过去我们千百次擦肩而过，我曾愤怒过、嚎哭过、绝望过、大笑过，他知道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狼狈，自己却做了很卑鄙的事。因为，我永远都只记得他清淡如画的样子。这样的清淡几乎等同于冷漠，让我一直看不穿他的心思，让我猜不透，他是否曾经爱过我。当我终于知道，当我终于回来，却留下了最终的遗憾。我们还是没能带着所有的记忆，拥抱彼此温暖的身体。
也无妨。即便不在一起，我也知道，我们二人灰飞烟灭的前一刻，都在思念彼此。从今往后，永生永世，我不再需要更多。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已只有他最好的样子。
花开记春，花落记秋，早已忘却岁月悠悠。
人终散后，花亦垂首，空留旧人昔日颜容。
他的案上堆满了画卷，每一卷上面都是不同的人，有倾国倾城的青楼歌姬，有小家碧玉的扬州画师，有活泼神气的安阳名厨，有婉约温柔的宫廷乐师……其中有一幅我印象很深刻，是一个倚抱着古筝的仙女。角落里，还有那句熟悉的诗：犹记白萍荷，君面桃花色。美人望不见，逢面徒奈何。
那是我在阴间留得最长的一世，是初次发现他是画皮鬼的一世，也是与他相处最多的一世。第一次以东方媚的身份，与他在京城见面，他便在为这幅画题字。那是七月半的夜晚，整个
“好。”
话音刚落，他挥了挥手，雪荷便泼出的水般，从别院一路蔓延了几十里，一直到东月楼台外，在月色中苍白如雪漠，微光闪烁，无比动人。我激动道：“好美！你留着它们，明早我也想看！”
“好。”
我把子箫带回卧房，花了大半夜时间才把他哄睡，再从书房里拿出他的笔，悄无声息地溜出去画图。这幅九重天仙景图我已偷偷练了上千次，此时遏制自己的紧张，集中精力，不出两个时辰，便把它画完。
然而，最后一笔落下之前，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便说今夜为何愁不能寐，原来是爱妻青寐在作绘东月楼。”
听见同时出现的“不能寐”和“爱妻青寐”，我几乎能确定他叫的不是“媚”，脸上的血全都退了下去，只是提着笔望他：“你几时知道的？”
他披了一件长长的白袍，长发散在肩头，衬得他面容清远，额心的仙印无比美丽：“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偶尔会把我叫成云霄仙人。寐寐，在仙界，没人会如此叫我。”
刚认识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计谋算尽，自以为万无一失，却偏偏错在了最简单的问题上。我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即是说，你早已知道我是谁。这几十年你都是在骗我。”
他微微一笑：“娘子，我们彼此彼此。只不过魔来到仙界，多少辛苦一些，真是感激娘子多年来的温柔贤惠，体贴入微。”
“不，是你输了。”我冷漠地说着，落笔在雪荷下画好了假山最后一笔。
霎时间，上千朵雪莲光芒四射，连仙池桥梁都微微撼动，我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到地上。紧接着，池子下的浓雾散开，慢慢抖开一条大裂缝。我在抖动的石桥上频频后退：“子箫，对不起。这是我们魔尊的旨意，我无法违抗。”
随着裂缝越来越大，他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但他只是静静望着我，没有动作。一想到接下来我们便要仙魔两隔，成为死敌，我终于急了：“现在魔兵就要打上来，无论如何你都会遭到天谴，子箫，过来，跟我回魔界吧。我不想和你为敌。”
他皱着眉，终于压低声音说道：“为何不想？”
“主命难违，但这几十年来，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夫君，我……”眼见大片黑影上来，我豁出去了，穿过裂缝飞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跟我走吧。”
他蓦然睁大眼，但很快视线绕过我，投落在我身后。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时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站在我身后的大片军队，不是魔兵，而是仙兵……
“不，我反对挟青寐以令紫修。紫修冷漠暴躁，六亲不认，如何会来救她？”
“她不是一般的魔，是紫修的心腹，可以一赌。”
“现在我们明明占了上风，还要用一女流之辈威胁魔尊，未免显得有些难看，我反对！这女魔头是个祸水，直接杀了便是！”
“杀了她，魂魄还会进入六道，本来鬼界便亲魔，紫修要把她找回来是迟早的事。不如碎了她的三魂七魄，让她灰飞烟灭得了。”
周围的群仙在纷纷讨论如何处理我，太微仙尊和神君一直不说话。我看了一眼站在仙尊身边的子箫，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真让人心生恨意。众口纷纭中，神君忽然出声道：“紫修确实太嚣张。碎了这青寐的三魂七魄吧，也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什么？”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仙尊身边的子箫，“不是说要把她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魔么？为何突然改口了？”
“那是太微仙尊的意思，可不是天帝的意思。”神君不紧不慢道。
太微仙尊道：“神君，我确实答应过子箫，不取此女性命，神君这样做，可是要将我陷入不义之地。”
神君似乎很看不惯子箫，并未回太微仙尊的话，反倒皱着眉横了子箫一眼：“云霄仙君，别忘了，是你自己放弃神君之位，所以没你说话的份。本神君说了，是天帝要碎她的三魂七魄，你还想违抗不成？”
仙界居于神界之下，一般情况下，仙尊说话的分量不及神君，有天帝撑腰的情况下便更是如此。太微仙尊知道天帝和紫修是死对头，所以也被夹在中间，举棋不定。
“不行！坚决不行！”我第一次看见子箫如此激动，他冲下来，拦在我面前，“既然天帝都还没下令，此事便不可草率决定！”
“处死一个魔界护法，还需要惊动天帝？何况这便是天帝本意。”神君向兵将们挥了挥手，“现在便把这女人给我带走。”
子箫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八卦阵，往地上一指，八卦阵在地面陡然扩大，形成强大的白光，所有靠近的兵将都被击退在地。神君也怒了，猛地一拍椅子，站起来吼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小小仙君，居然敢在本神君面前撒野！统统上，把他们给我拿下！”
这之后几天我才知道，天帝确实不曾下令要让我魂飞魄散。神君假传帝旨，原应被贬，他却无缘见天帝最后一面。子箫因误杀神君，被天帝重罚。从此除仙籍，逐出仙界，精神入六道轮回，魂魄进入无间地狱，永生永世受神魂分离之苦。我则是按照原计划那般，碎去魔元，被贬为凡人，再不得为魔，同时洗尽所有记忆，即便在三生石上，也看不到前世过往，直到一方死去。然而，仙之精神无情，人之魂魄有情，进入轮回后，他额心的紫色仙印会传承到精神转世之人身上，只要遇到此人，哪怕他负我、厌我、憎我，我依然会被他吸引，却会永远忘记承载他感情与记忆的魂魄。
我已想不出比这更狠的惩罚。而最狠的是，子箫的魂被送到通向黄泉路的通冥桥时，天帝居然允许我们最后一见。
这一日，大雪纷飞，树影疏离，黄泉路前只有我、子箫、两个押送我们的仙将和一个阴司判官。子箫已被剥夺了精神，又无肉身，只有魂魄，身形也相较飘忽了很多，像那些刚死没多久凡人的生魂。我送他走到桥旁，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但眼泪滂沱，早已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全部视线。子箫大名鼎鼎，判官明知他要下无间地狱，却也对他唯唯诺诺：“云霄仙人，不，子箫，在我们阴曹地府，鬼魂们都是有姓的，你想好姓什么了么？”
子箫缓缓道：“姓花。”
本来只是觉得这个姓有些耳熟，但忽然想起，四十余年前，我与他初次见面时，曾就这么说过：“小女子全名花青媚，我出生时花开得正好，家父题诗‘飘花散香媚青天’，便有了现在的名字。”那时子箫大概便已在怀疑我的真实身份。可到现在，他还是深深记得当初无心的谎言。
“花子箫。真是个好名。”判官竖起了大拇指，在命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那，花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要和妻子说么？下官可以再等等。”
“没有。”他甚至未再看我一眼。
看见他走了几步，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子箫，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要跟我说？”
他停下来，却没有转过身。大雪天罗地网般落下，罩住了远处寂寞空幽的黄泉路。他的黑发上也沾满雪花，那些白团在才换的厉鬼红衣上如此分明。他走过通冥桥，在黄泉路上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过头来。顷刻间，苍白的天，冰冷的雪，所有的纯净，都只为点缀他回头时，淡漠的一望：“千古相随，永不相忘。”
第十五章 奈何
与元永入轮回这一走，便又是四十二年。和以往不同，这一回重新来到阴间，我却能想起所有与子箫有关的事，也终于知道，为何三世前杨云如此负我，我还是会那样飞蛾扑火地爱他。那是流淌在魂魄中的愧意，只是我看不清夫君的身影，于是错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的倒影。所有的一切，真是造化弄人。
这一天，幽都下了很大的雨，听当地居民说，这雨已经下了七八天，特别潮湿，所以整个鬼界比以往还要阴森。我撑着一把油纸伞，乘舟下忘川，轻车熟路地找到花府。到门口时，刚好看见背着包裹出来的意生，我道：“意生，你现在要出去？”
他似乎没认出我来，但也不好奇我是谁，只是叹了一口气：“现在去幽都把这些东西送人，都是公子的宝贝。然后，我便要去投胎啦。”
虽然心中早已有答案，但还是不敢面对，只好装聋作哑地问道：“那……那子箫呢？他去了哪里？”
意生指了指我身后的府邸：“在院子里，他说他喜欢待在那，叫我不要管他。”
花府中所有的下人都已遣散。残垣断壁中央，一堆古董玉器的碎片零碎地躺着，院子里积满厚厚的灰。因此，原本宅院便阴气十足，此时更显得凄凉可怖。进入后院，满园繁花大片盛开，芳香扑鼻。一轮冷月下，花影重重叠叠，随风摇动，抖落了满园血红的花瓣。初次在这园子里看见花子箫的白骨鬼身，我曾经吓得丢下油纸伞大哭起来，却不知他会变成这般模样，是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负心人。
越过回廊，眺望花枝，我终于看见了相同的苍白枯骨，他坐在红木矮桌旁，并未画皮，而是持笔在白纸上静止着，似乎在思考如何下笔。往日天庭的种种，历历在目。我们都还是仙的时候，在东月楼台，他也曾经把着我的手在纸上作画。那时他素喜雪白仙袍，发如黑玉，眸若星辰，举步投足间，都带着清冷淡雅的味道。天庭里戒律森严，清规肃穆，可但凡他笑起来，也没几个仙能招架得住。是时庭院里月色凄冷，婉约地在白骨上、画纸上投落纷纷花影。大红花瓣阵阵飘洒，撒满他的画纸，不过多时，又被风吹走。
时至今日，我知道自己错了千年。从此往后，不管是他变成什么模样，哪怕他的美人皮已坏死，哪怕他只是一具枯骨，哪怕他在这无间地狱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我都愿守着他。我低声唤道：“子箫。”
花子箫没有回答我。
风渐渐弱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跪下来，从身后抱住他：“我回来了。”
枯骨是冰冷的，他并无任何动静。初相逢的锦江上云层缭绕，他的笑靥淡薄如雾，已暗示着我们永世都将隔雾相望，再无交集，再无法陷入深爱彼此的热情中。但是，记忆是如此鲜明，是一场大火过后留下的烙印，深深地铭刻在我的生命里。直至今日，我已感不到痛。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我的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头骨上，虽然知道他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却坚持任性地说着，“子箫，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我向你保证。你记得么，你曾经对我做出的承诺，从此以后我也会兑现的……”
可是说到这里，他手中的笔掉在纸上，顺着桌子滚落在地。笔尖砚台上，墨早已干涸。风静止后，落红逐渐铺满画纸，他亦未像以前那般，用手指骨捻起花瓣。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与这世间任何风干的枯骨一样，没有动静，没有灵魂。
我微微怔了一下，却并未感到太意外，只是默默流泪，默默紧抱他，脸颊在他的颈骨上轻轻摩挲：“你说过……千古相随，永不相忘。”
阴间的鬼并无痛苦。即便是透过伤痕累累的心，伤痕累累的吻，也再感受不到痛，只有死亡带来的窒息。我早已失去生命，停止呼吸。但我不知道，窒息原来并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不会停止的永恒瞬间。
子箫可也曾有这样的感觉？我已猜不到答案。过去我们千百次擦肩而过，我曾愤怒过、嚎哭过、绝望过、大笑过，他知道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狼狈，自己却做了很卑鄙的事。因为，我永远都只记得他清淡如画的样子。这样的清淡几乎等同于冷漠，让我一直看不穿他的心思，让我猜不透，他是否曾经爱过我。当我终于知道，当我终于回来，却留下了最终的遗憾。我们还是没能带着所有的记忆，拥抱彼此温暖的身体。
也无妨。即便不在一起，我也知道，我们二人灰飞烟灭的前一刻，都在思念彼此。从今往后，永生永世，我不再需要更多。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已只有他最好的样子。
花开记春，花落记秋，早已忘却岁月悠悠。
人终散后，花亦垂首，空留旧人昔日颜容。
他的案上堆满了画卷，每一卷上面都是不同的人，有倾国倾城的青楼歌姬，有小家碧玉的扬州画师，有活泼神气的安阳名厨，有婉约温柔的宫廷乐师……其中有一幅我印象很深刻，是一个倚抱着古筝的仙女。角落里，还有那句熟悉的诗：犹记白萍荷，君面桃花色。美人望不见，逢面徒奈何。
那是我在阴间留得最长的一世，是初次发现他是画皮鬼的一世，也是与他相处最多的一世。第一次以东方媚的身份，与他在京城见面，他便在为这幅画题字。那是七月半的夜晚，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