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给重绵念小故事,声音温柔又低沉。

    没等宴永宁多走两步,容吟听到走路声,抬起头,惯常温柔的笑容敛起,手指抵着唇瓣,“小声点,别打扰我们。”

    宴永宁一下子眼眶红了,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还像以前那样,当重绵还活着。

    他想说她已经死了,集魂灯的效果还没显现,别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了,可当看到容吟眼里只有重绵,他更害怕说出这番话,导致他心态崩溃。

    所以,又把千言万语咽回了喉咙。

    宴永宁退出了屋子,默默地关上门。

    长叹了一声,离去。

    只要外面下雪,容吟就不出屋子。

    他大概留下了那日的阴影,不愿再回忆冬日的战场,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放任他封闭自己。

    这么多年,他已经快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年。

    偶尔睡梦中醒来,他踉跄跑到她身边,恍惚以为还是她刚死的时候,心脏发疼,眼眶艰涩,等到再回身看到集魂灯,这颗心才重新安放到原来的位置。

    夜里经常梦见她,她摇头晃脑说躺了好久,说她想进入殓安息了。

    他艰难地笑着哄她,再等等。

    也常做噩梦,她怒气冲冲地发火,让他放过她,别折磨她了。

    他也只能选择沉默地抱住她。

    每次从半夜惊醒,他都要小心查看一番集魂灯,生怕里面的魂火熄灭了。

    有一回,他打开窗子通通风,一阵大风刮过来,扬起他墨发与衣摆,他回头,看见魂火闪烁摇晃,顿时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卧房自此没开过窗。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年又一年。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

    一百年。

    岁月亘古,时光流逝得太漫长。

    有一次喝醉,他对着谢永寒说话,目光却望着屋外,整个人不对劲,没了当年拿到集魂灯的生机活力。

    他说:“修士的生命太漫长,如果不是绵绵还有活过来的希望,我真心不想要这样漫长的生命。”

    谢永寒的酒杯咣当掉在了地上。

    说完这句话,容吟脸色毫无波澜,转头就当没事人,帮他拾起酒杯,又自己喝了几杯。

    谢永寒沉默了片刻,说:“总有一日她能醒来的。”

    他却一言不发。

    曾经满怀希望,但时间无情,希望一点点地被磨灭了。

    他已经没了多少指望,只愿剩下的时光再短一些。

    有时候也庆幸,是他等她,而非她等他。

    一百年的等待,她的耐心比他少,承受的能力也比他小,她肯定会很痛苦。

    至少这一刻,痛苦的并非她。

    宿醉了一日,睁开眼,外面又下雪了。

    他的脑袋微微作疼,起身关闭门窗,准备歇一日,可到了中午,宴永宁联系上他,声音焦急:“师父,有个弟子危在旦夕,我们经验不够,止不住他灵力溃散,求您赶快来一趟。”

    容吟望了望外面的纷纷大雪,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捡起尘封已久的折纸伞,往外走去。

    待他关上大门,集魂灯的魂火微微摇曳,从蓝色渐渐转变成了红色。

    治完病人,大雪仍在下,世界一片白雪皑皑,远处弟子欢呼雀跃地打雪仗。

    这大抵属于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小动物从冬眠状态苏醒,莺鸟啼鸣,春天的气息渐渐近了。

    容吟从日月峰飞到吹雪峰,脸色比挂满枝头的白雪还要来的惨白,他默不作声收好长剑,快步往竹屋走去。

    空气清冷,风轻轻地吹。

    覆盖了大片大片白雪的竹林,一道青色身影从台阶之上慢慢走下来。

    好像充满了好奇与惊喜,她的脚步走得特别慢,脑袋却不停地转,看这个新奇的世界。

    容吟低头走,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清脆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这回他听清了,多年来一直幻想的声音,清晰地钻进了他耳底。

    不敢抬头,怕又一次做梦,醒来只能面对空旷的四周。

    脚步滞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抬起头,对上了她欢快的笑容,他眨了眨眼,看到她朝他晃了晃手臂,像森林里一只横行直撞的小兽朝他扑过来。

    速度那么快,大概也就几秒,他却觉得好慢,等了一百年,可这几瞬时间,尤其显得格外慢。

    他往前走了几步,张开手臂,等她一头撞进自己的怀抱。

    温热的身体,不是冰冷的尸体。

    一百年了,再度感受她柔软温热的呼吸,他呼吸一滞。

    停留了一百年的世界终于恢复运转,他像是重新活过来,眼珠动了动,贴着她的脸颊,听她的呼吸声缓缓起伏。

    她真的醒了,呼吸声鲜活地响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