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瑾:“……”

    片刻后,他笑了笑:“七弟还是这么爱说笑。”

    “我还有事。”他道,“便不奉陪了。”

    说罢,他笑着收回了目光,离开了大殿。

    赫连笙沉默了一下。

    他发现他确实佩服赫连瑾这种泰山崩于面前都面不改色的不要脸。

    “殿下。”一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道,“圣上在等您。”

    赫连笙回过神,踏入了里间。

    房间里是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明黄的床帐被拉起来,皇帝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面容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

    赫连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怕是时日无多。

    他顿了顿,垂了眸,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

    少顷,他开了口:

    “父皇。”

    皇帝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然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笙儿。”

    “你……咳咳。”他捂着帕子,闷声咳嗽,“你母妃呢?”

    赫连笙沉默了一瞬。

    看到他的样子,皇帝也明白了,他闭上了眼。

    少顷,他缓缓地笑了笑。

    “她恨我。”他道。

    “没到那个地步。”赫连笙道。

    独孤雅只是不想见到他。

    因为认清了一些东西。

    赫连笙知道。

    但是皇帝显然不信。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受伤,不过很快,就被更剧烈的咳嗽取代。

    赫连笙抿了抿唇:“少说点话吧。”

    “要喝水么?”他问。

    没等皇帝回答,他就拿过了一旁的杯子,给他喂了点水。

    温水喝下,皇帝缓和了几分,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哑声道:

    “笙儿,你恨我么?”

    赫连笙顿了顿。

    他看着躺在龙床上的人,他曾经很亲近这个人,即便对方是九五至尊。

    但是回到宫里,他也是个任凭自己揪他胡子,却仍旧笑呵呵的父亲。

    “同意我和顾渊成亲。”他道,“有不想让我争储的原因么?”

    皇帝眼中愕然之色转瞬即逝。

    “要听实话。”

    赫连笙道。

    少顷,皇帝点了点头。

    赫连笙嘴角勾了勾,眼里却没笑意。

    他想起小时候,赫连瑾还没成长成现在这副讨人厌的模样的时候,也曾背地里抱怨过皇帝苛刻。

    那个时候,他还幸灾乐祸,觉得自己是被偏宠的那一个。

    “不恨你。”他道。

    “只是觉得……”他笑了笑,“你活得真的很累。”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连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都要经过精心算计。

    那么……

    这样的人生,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好好养病。”他站起身。

    “我……咳咳。”皇帝突然激动了起来,“我跟你四哥说了,他不……不会杀你,我让……咳咳,我让他放你回北殷,你,你回去……”

    赫连笙逆着光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刻,他第一次在皇帝眼中,看到了作为父亲的惶急。

    他沉默了一瞬,把那一句“你自己信么”咽了回去,笑了笑:

    “好。”

    说罢,他踏出了门。

    之后的一切来得很迅速。

    皇帝早已时日无多,撑也未撑多久,所幸北殷之事已结,边境安宁。

    颁遗诏的时候,赫连笙第一次穿得正经,在下头站了许久,等着繁冗的词念完。

    他抬起头,看到高高的阶尽头,赫连瑾完美和善的笑容。

    他看得眼晕,索性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已经不再刺眼的天光。

    他知道。

    过些时候,他可能就永远看不到这么漂亮的阳光了。

    被压入冷宫的时候,他并未反抗,赫连瑾站在他身前,俯身看着他,神色很淡:

    “七弟,你可认罪?”

    赫连笙抬起头,看到了他袍角绣着的龙纹。

    他笑了笑:“老头儿居然会相信你。”

    赫连瑾神色不变。

    “认了,我就放过太妃娘娘。”他道,“你这么聪明,不用我多说。”

    赫连笙没说话。

    他看着不远处微敞的门,门外是萧瑟的初春。

    京城的冬天总是很冷。

    他曾经想过和顾渊一起去南方,因为那里的气候宜人,他喜欢阳光,不喜欢看不到尽头的阴霾。

    他也想过带顾渊去北殷,见见北殷漫无边际的雪原,人们在寒冷的冬天围着篝火跳舞,然后将定情信物交给自己心爱的姑娘或小伙。

    还好……

    他想。

    他不用死在他最讨厌的、京城的冬天。

    他吐出了口气。

    “加个条件。”他道。

    赫连瑾爽快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下旨,把我和顾渊的婚约解了。”他道,“还他自由。”

    他等不到顾渊自己的请旨,又冥顽不灵,这么多天了,也没自省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