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邹毅而已。”他轻轻道,“没了一个户部侍郎,还有大把的人顶上。圣上登基,是众望所归,哪来从龙一说?”

    顾业潭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邹毅有问题?”

    “户部这些年,出的事还少么?”

    顾渊淡淡地道。

    顾业潭默然。

    邹毅有问题……

    他其实也知道。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最肥的肥差。

    南羌河一事确实颇为蹊跷,曾有线索指向户部,但是先帝那时已病入膏肓,有心无力。

    等到新帝登基,便无人再提此事。

    而邹毅,是朝中出了名的会钻营。

    他抬起眼,看着低垂着眼的儿子,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在顾渊刚入仕之时,他曾经告诉过对方。

    为官,固然要学会与人相处之道,但也不可太过随波逐流。

    必要之时,也要敢于直谏。

    顾渊聪明,有治世之才。

    若是他想,假以时日,必会成为朝之重臣。

    但是他又性子温雅,顾业潭一直以为,比起朝堂,对方会更愿意留在翰林这样的地方。

    而今日在朝堂之上……

    他第一次看见了顾渊的另一面。

    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满是寒凉的锋芒。

    事实上,他之所以并未太过斥责顾渊,也是因为……

    这件事,顾渊办得极漂亮。

    他并未将矛头直接指向邹毅,只是将水患一时作了有理有据而逻辑缜密的奏报。

    而奏折的最后,他才附上了自己的一些猜测。

    这些猜测字里行间皆未提到邹毅,但是赫连瑾何等聪明,一眼便看出来了是哪里有问题。

    邹毅当即就脸色惨白。

    顾渊比他想象中适合入仕,顾业潭本该高兴。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

    他不说话,顾渊便也不说。

    他的眼底一片青黑,那是这几日不眠不休操劳的结果。

    不是他想这样。

    而是……

    他不得不这样。

    他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就是赫连笙最后躺在地上、了无生气的模样。

    赫连笙是半月前出的殡。

    生前尊贵的皇子,死后,因为身上背着的罪名,就连葬礼也一切从简。

    几乎没有什么来吊唁的人。

    树倒猢狲散,本是人生常理。

    但是顾渊看着空荡荡的灵堂,却只觉得胸口闷痛。

    这是他近些日子以来常有的反应。

    他清楚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操劳过度,外加思虑过多的缘故。

    因而,他瞒着任何人没请大夫。

    疼的时候他就忍着,有一次,他疼得受不了了,伏在案上的时候,他突然想到:

    当初赫连笙跪在殿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么疼。

    这个念头闪过,疼痛就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说来奇怪……

    顾渊那一日只想带着赫连笙走,但是等到赫连笙的灵停在了顾府,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

    是怕看见那张曾经会对着他笑的脸如今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怕一看,赫连笙死去的事实就又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几乎是逃避一般地处理着事务,几乎住在了工部。

    一直到做成了想做的事。

    他才缓过了一口气。

    他走着神,无意中抬起眼,却发现了花盆背后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怔了怔,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打算过去,顾业潭就又开了口:

    “渊儿。”

    他的声音很低:“你说实话,你弹劾邹毅,还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片寂静。

    少顷,顾渊动了动唇。

    “子不教,父之过。”他轻声道,“父亲,不是么?”

    顾业潭看着他,眼眸深沉。

    顾渊看着他,脸色苍白而平静。

    这一次,邹毅出事。

    轻则邹家势衰,重则牵连整个邹家。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

    邹宏济都完了。

    他会把赫连笙遭受过的屈辱,一样一样还给邹宏济。

    这是……

    他唯一能为对方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另一侧,原本还有些好奇顾渊为什么无缘无故弹劾邹毅的赫连笙听到这句话,神色一顿,有些讶异地抬起了眼。

    子不教父之过……

    那么,顾渊针对的人,其实是邹宏济?

    这两人有什么仇么?

    好像他跟邹宏济的仇比较大才对。

    他思忖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僵了一僵。

    不过很快。

    他就平静了。

    顾渊怎么可能是为了他。

    他在心底笑了笑,想。

    他的心里有苍生黎民,有江山百姓,唯独不会有他。

    他对顾渊费尽心思,而顾渊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