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岐玉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起一阵雪风。

    他的身上也积满了雪,柔软的黑发上蒙着一层白,像风雪中一幅画走出的妖精。

    村里听到动静,一扇门推开,出来一个还捏着烧饼的胖乎乎的老头:“吵吵什么呢!”

    看到白岐玉,胖老头眼睛一亮:“你不是我那个侄孙儿么,白绮是吧!不对,我记得你改名了,叫啥来着……”

    白岐玉一顿:“你是……”

    “你表叔爷呀!”胖老头哈哈大笑,“不认得啦?小时候我还给你过压岁钱呢!来来,正吃着饭呢,你叔爷我这几年在乡里当会计,伙食还不错!来!”

    白岐玉正好想问一些东西,顺从的跟着他,进了屋。

    老式火炕上,几个小孩子边吃饭边看电视。没有年轻人。

    互相介绍后,表奶奶很热情的拉他在桌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浓粥,塞了一个油酥火烧。

    桌上有白菜炖肥肉,炸小鱼儿,藕片芹菜,都是用猪油炒的,朴实又香的扑鼻。

    白岐玉夹了一只炸小鱼儿慢慢嚼着,香酥的温热从口中烧到心里。

    他们边吃边聊了很久,聊亲戚们的破事儿,聊小孩子不听话,聊白岐玉早死的爹妈。

    夜深了,表叔爷见他一个人,还要拉他在家里住。

    “你表哥带着老婆去河南走亲戚了,他屋空着,我给你收拾收拾!”

    白岐玉拒绝了。

    “我想问您个事儿,”他说,“我堂奶奶……就是大家都说算得很准的那位神妈妈,您和她熟吗?”

    表叔爷哈哈大笑:“你可问对人了!我和你那个堂奶奶从小一块儿玩大的,她把我当亲哥,很多不和别人说的掏心窝子话都告诉我!”

    说着,胖乎乎的老人露出了感伤的神情:“这么一算,她竟然走了快二十年了……干她这一行的,是风光,可是遭报应啊!……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她当年为什么劝我奶奶给我改名,您知道吗?”

    这个事件太过久远,表叔爷皱着眉,似乎没什么印象。

    一旁,烧火炕的表奶奶突然插了一嘴:“你这破记性哦,连我都想起来了!”

    “是她查出癌,在省医院住院那一阵儿的事儿!我当时和你抱怨了一句,说挺好的名字怎么就要改,你还和我吹胡子瞪眼的!”

    说到这,表叔爷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她那一阵儿似乎知道自己没几天了,天天给我打电话……”

    表叔爷说,堂奶奶那段时间天天化疗,没什么精神,一天就清醒几个小时,没日没夜的做怪梦。

    其中,就梦见她去海边儿,不受控制的朝深海走去,沉入水里活活淹死。

    这个怪梦天天做,堂奶奶怎么不知道自己被脏东西缠上了。就托表叔爷帮她买了红花表里,香烛宝灯,在医院做了场法事。

    做完法事后,当晚,堂奶奶在那个怪梦里,就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她问老天爷为什么要淹死他,阴霾黑白的天空突然动了。原来,那不是阴霾,而是一片遮掩了天空与全部阳光的,巨大的怪物。

    “……说那个怪物像八爪鱼似的,有几千几万条爪子,滑不溜秋的,十分恶心人,不像是好东西!那东西告诉你堂奶奶,要她把你的名字改咯,不然就发大水淹了咱们家祖坟。”

    听到这,白岐玉忍不住笑出声来:“淹祖坟?”

    威胁人的手段还挺本土化。

    他的笑是十分不合时宜的,像一群屏声静气的鸡里混进来了一个人,毫无畏惧,毫无敬意。

    表叔爷被他笑的吓了一大跳,满头满脸的后怕,很焦虑的抓了他一把,白岐玉才收起了笑意。

    “我知道你们大学生不信这个,但你堂奶奶脸上的恐惧可一点没作假,我们认识那么久,她从十六岁成年就帮人喊魂儿办事儿,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害怕……”

    在噼啪的火苗声中,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仿佛害怕惊扰到阴霾处蛰伏的那些东西。

    “说实话,你堂奶奶梦到的这个怪物,我也梦见过。但我没天分,一醒来就都忘了。”

    “只记得梦中是一片极其空旷的荒地,天空是血红的,大地是漆黑的,像是世间万物都融化成了血,一个生灵都没了。然后,就看到世间唯一的活物,那只庞然大物,在很遥远的地平线某处,发出悠长的声音……”

    “悠长的声音?具体呢?”

    表叔爷胖乎乎的身子突然震颤了一下:“怎么说呢,像是在哭,那种很悲伤很哀恸的号叫……但是,我觉得是听错了吧,那种东西,那种恶鬼……也会有人的感情吗?”

    屋子里充盈着炉火安静燃烧的声音,窗外,细细的雪在敲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