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是第一个发现明智身影的人。尽管他还很厚道地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但聊得正在兴头上的几个人全都不予理会。

    高远只得眯起眼来,在他们的描述中打量走在明智身边的那位年轻女性。

    棕色的老式灯芯绒外套,除了耐脏以外无足称道,和里面露出的深色高领毛衣一样,看起来都已经穿过了好几季。

    同样戴着有框眼镜,但很遗憾,并没有起到修饰脸型的作用,反而显得十分死板。整张脸比起乏善可陈来,其实更接近那几位大学生刻薄的形容,只要稍稍去掉夸张的比喻就好。

    对于女性的妍媸,高远向来不很在意,所以也不觉得明智和这样一位女性“正在交往”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但前提是,他们确实“正在交往”。

    当那位女性——应该就是旁人口中的不破鸣美——走近的时候,高远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底的光芒。

    在那些决定采取极端手段、因而赌上了一切的人眼里,高远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光芒。

    这个人……

    “哇!”一惊一乍的大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明、明智,你什么时候来的……”

    明智露出那种经典的坏心眼笑容,态度堪称和蔼可亲。

    “大概就在‘我以为他考了第二名就会连夜自杀呢’的时候吧。”

    “哈、哈哈,哈哈……”

    发出尴尬笑声的几个人,宛若被偶然冲上沙滩的螃蟹,滴溜溜地追赶着潮水,转眼就不见了。

    高远这才抬手打了个招呼。

    “明智同学,你有客人。”那位不破鸣美生硬地转了个身,“我下次再来拜访。”

    她的用词和语气也都像男性,只有嗓音意外地十分悦耳。

    明智没有多作挽留,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和高远一起进了房间。

    “我应该是白跑了一趟。”高远并不等他开口,就把装着成绩单的信封递过去,“不过也听说了有趣的事呢。”

    明智耸了耸肩,不置一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望着高远。

    “她——怎么样?以你专家的角度来看?”

    高远高高地挑起了眉梢。

    “这么说,她果然是刑警先生盯上的下一名预备犯了?”

    他就知道,半辈子都在办案的明智警视长,怎么会突然回到青春期,去追求什么东大女学霸。

    “看起来是很有决心的那种人,”因为谈论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高远一下子来了精神,“说不定和你棋逢对手。”

    明智对这种评价中肯地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7年后,她会是北海道警署防犯课的警视。”

    “不破鸣美?她也是警察?”

    高远顿时惊讶了。

    难道明智不是因为追查罪犯,而只是去提前结识未来的同事?

    “虽然上一次不怎么熟,不过她和我的确是同期参加培训,后来又差不多同时升职的。

    “不过她——”明智缓缓地拖长了声音,像在卖一个关子。

    “自称犯罪专家的先生,你看得出她已经杀过一个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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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破鸣美,本名北见莲子,出生在北海道钏路,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北见花江。

    因为双亲早亡,这对姐妹分别被不同的家庭收养。三年前,17岁的北见莲子因为涉嫌杀死同居男子而受到通缉。

    “她现在的身份是假的?”高远提出疑问,“杀人在逃,而且使用假身份,你们警察是怎么招揽到这种人的?”

    明智无视了他的嘲讽。

    “非常巧合,她在逃亡中发现了一位刚刚跳海自杀的女性的遗物,包括了遗书、身份证和公寓钥匙。”

    “所以,那位女性、也就是真正的不破鸣美,是个无亲无故、哪怕从人间消失也不会有人去追究的人了?”

    “是啊!”明智轻轻地喟叹一声,目光里却掠过一丝警惕。

    “这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孤独的人,但也因为如此……”

    “好了,刑警先生,”高远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带着些厌倦的样子,“也不必什么时候都给我讲大道理吧?”

    语气很是嫌弃,但匆匆地转开脸,似乎要逃开目光的对视。

    ——难道要、我现在就感谢你吗?

    不过,认真想来的话,是应该感谢的……吧……

    就像被从暗无天日的极寒深渊中硬生生拖出来一样,现在的高远,虽然还有些麻木的感觉,但并不是不愿意呼吸到阳光下新鲜的空气。

    明智因而呵呵一笑,笑容和煦,目光温暖。

    “这么说起来,我拜托你的事呢?”

    高远一听便哀叹起来,伸手扶住额头。

    “某位无所不能的传奇学长,我可不像你那样过目不忘啊!”

    “寄给我犯罪地图的时候,某位地狱的傀儡师先生可没有这么谦虚。”明智毫不留情地反驳回来。

    “我记得,某人是在去极问塾冒充补课导师的时候才越狱的吧?换句话说,那些‘地图’完全是在押期间写出来的,不是吗?”

    想不到当初卖弄记忆力的行为被这人当成了把柄,反过来继续挤兑自己。高远只能继续叹气。

    “在写了在写了。不过——”

    联系起眼前“不破鸣美”的这个事件,又觉得有些疑惑。

    “你真的要做到这样吗?去提前阻止所有你能想到的案件?”

    之前看到他去阻止美国学姐的时候,还以为是一时的强迫症发作。也说不定是因为和那位学姐的渊源才想到的。

    然而,事实证明,这是刑警先生根深蒂固的职业病。

    “你一个人,是拯救不了世界的。”

    “所以才要请你帮忙嘛!”明智笑吟吟地回答,语气轻松。

    高远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他长出了三个脑袋来。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答应呢?”

    “唔……”明智推了下眼镜,目光变得狡黠,“我记得有人打过我一闷棍,还捅了我一刀,害得我差点死掉……”

    “喂!那种陈年旧账你要提几次才……”

    “对了,最近还给我下了一次安眠药……”

    “我知道了,”高远有气无力地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怎么说呢,被这种欠账要挟的滋味,总要比被恩情胁迫的感觉要好得多吧……

    明明救过自己一命的某人,还真是……挺矜持的。

    “总之,”为了转移话题,高远迅速地开口说,“这位不破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向警方举报她?”

    既然是冒充身份,又有双胞胎妹妹可以做dna的比对,想来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了。

    然而明智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未必会采信,如果只是把她叫去询问,而不进行dna检测,我们就没有办法了。”

    ——啧,“我们”……

    ——说得就好像谁真的愿意帮他一样。

    “她杀的那个男人,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曾经引诱她吸毒,好更容易控制她。”

    “嗯?”高远意外地看着明智,“所以你想?”

    “我希望能劝她自首,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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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街上的时候,路旁的唱片店传来颇具年代感的流行音乐。途经的年轻人总会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舞动几下,也有三三两两的中学生驻足观望,向店面前的海报指指点点。

    对高远来说,是琐碎而不合时宜的景象,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宁静。

    这就是、生活……吗?

    日复一日,在学校和“家”之间穿梭,像平常的高中生那样,操心着学习成绩和无足轻重的人际关系,谈论新近出道的明星。“家”里的那位母亲,尽管不擅长,还是很有诚意地忙碌于那些她原本无视的家居琐事,似乎想要将之前十多年的缺失都补偿回来。

    不得不说,实际上是一团糟。

    但并不讨厌。

    不会像之前那样,心里轻飘飘的,不知道去向何方。

    虽然有一大堆的事情还没解决,但是,好像还不错。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远伸出手按在嘴唇上,像是怕被过路的人发现不由自主上翘的嘴角。

    然而,与他擦肩而过的几个高中女生,只是急匆匆地冲进了唱片店。

    “快点快点,是真奈美的最新专辑呢!”

    “成田那家伙已经买了,我们也不能落后!”

    ……

    还真是……专属于这个年纪的竞争啊!……

    高远带着些宽容的笑意,向消失在店门内的那几个身影投去不经意的一瞥。

    然后,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唱片店的店面只有一扇门和一面窗那么宽,玻璃窗上张贴着最新出版的专辑海报。

    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性,穿着时髦的轻纱衣裙,在布满星光的梦幻背景上向着来往的行人巧笑。

    “新锐偶像……真奈美……梦幻巨制……镝木传媒……”

    高远无声地念出海报上的字样,随即迈步进店,买下一张专辑。

    当明智看到回头来找自己的高远,手里还捏着崭新的专辑唱片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最近心情很好嘛!”他说,“都开始追星了。”

    早就习惯了他随时随地刻薄攻击的高远,都懒得瞪他一眼。

    “不是你让我尽可能回忆之前做过的案子么?”一边说,一边把那张专辑放在桌面上,在底部“镝木传媒”的小字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你记不记得,那位偶像明星、叫做速水玲香的?”

    看到明智有些疑惑的神情,高远笑了起来。

    “对了,那个案子,你没有亲自侦办呢。

    “明星速水玲香绑架杀人事件。

    “也是‘地狱的傀儡师’在幕后主导的第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