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真的不追吗?”借着舞台上的亮光,高远看到明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真的是来欣赏戏剧的。

    “你也听到她说的了。”明智不动声色地回答,目光盯在舞台一侧,若有所思,“而且,我在这里还有事。”

    他没有再说是什么事,高远也不问,只是作出起身的样子。

    “那你也不介意我先走一步了?”

    明智这才转过目光,深深地向高远望了一眼。

    “不要玩得太过火了,拜托。”

    被这么叮嘱的高远轻笑起来,顺手拍了他一下,然后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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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远很清楚目前自己的处境,而且知道明智也很清楚这一点。

    和当初在高远先生的监视下不同,既然近宫老师回到自己身边了,实际上自己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

    一个对孩子心怀愧疚的母亲,起不到任何管制的作用,甚至她可以成为高远采取行动——如果有的话——的保护伞,和资金来源。

    从上一世看到近宫玲子遗留下来的笔记本时,高远就意识到,他这位母亲可不是普通的良善之辈。

    一个心怀良善的人,哪怕察觉到弟子们的恶意,又怎么可能在笔记中设下一个杀人的圈套呢?

    从上一世就开始追寻自己之所以成为“地狱的傀儡师”的因缘的高远,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血脉中,多少流淌着近宫玲子这位天才魔术师的特质。

    理智,偏执,猎奇,异想天开,以及对既定规则的无视。

    他很容易迈过普通人类的底线。

    只不过上一世,他是为了替母亲复仇而主动迈过那条线,而现在,暂时没有什么契机值得他这么做。

    这大概就是刑警先生的用意了?不但要阻止他们上一世曾经遇到过的罪行,还想把“地狱的傀儡师”这一层身份,强行从“高远遥一”这个人的身上剥掉。

    让他再也没有理由去做上一世的那些事,而不得不回归平淡无聊的人生吗?

    ——呵呵!

    高远抚摸了一下微微上翘的唇角,快步追上道路尽头的不破鸣美。

    不破鸣美走得很慢,而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此在高远走到身边来的时候才发觉,几乎吓了一跳。

    “啊,高远君,你……”

    大约是夜晚的街道令她又回想起上次的事,尤其是高远轻松地从一个成年人手中夺刀的场景,她的表情交织着警惕与疑惑。

    “不破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呢?”

    高远带着恶意的笑容,缓慢地、清晰地发问。

    “这……”对方的脸上明显写着“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身为大学生的成年人,却被高中生、还是那种看起来清秀文弱的高中生这样发问,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相当怪异。

    “我记得,不破小姐来自北海道吧?是钏路市?因为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所以跟着外婆一起生活?”

    不破鸣美的神情突然变得冷若冰霜。

    “你……不,你和明智,在调查我?”

    “但是15岁那年,外婆也过世了,不破小姐只能一边打工一边继续上学。”

    高远完全无视了她的质问,继续说道。

    “高中毕业以后,不破小姐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十分绝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高远已经开始用“不破小姐”这样的称呼来叙述整个故事。

    “虽然不破小姐没有亲友,但是租住的公寓房东,还有打工的店老板,对她还是有印象的。

    “对了,医院应该也有不破小姐的就诊记录,包括出生档案,都记载着不破小姐是o型血呢……

    “可是我记得,上一次遇到那几个袭击的人时,‘你’说过你是ab型?”

    不破鸣美僵硬了一下。

    “我、我一时着急,所以说错了吧……”

    “那也没关系,”高远微笑着点头,“反正验个血也不是难事——甚至比邀请身在北海道的店老板前来还要容易一些。

    “顺带提一句,3年前,就是不破小姐大学落榜的那一年,钏路市附近的海边悬崖下,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据说年龄和不破小姐相仿,警方一直在追查她的身份呢。

    “所以,小姐,你现在还坚持说自己就是‘不破鸣美’吗?”

    不破鸣美全身都颤抖了一下,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边是没有窗子的建筑物山墙,一条黑暗的小道,终止于一道已经生锈的沉重铁门。

    看样子是什么废弃院落的后门吧,只是轻轻推动,就能听到门轴传来滞涩的吱轧声,而且从里面上了锁。

    她就背靠着这扇哪里也通往不了的铁门,面对高远的逼问。

    “小姐,你究竟是谁?

    “你和阿普洛迪剧团的演员——准确地说,是那位扮演女佣的年轻女演员,是什么关系呢?

    “很熟悉吧?毕竟你只是看到她的脸,就失态到不得不退场了……”

    这些信息并不是明智透露出来的,那个人性格恶劣到什么程度,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放弃这种故弄玄虚。

    但是高远,身为诸多谜一般的案件的策划者,自然也具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年龄相仿的女生,在3年前——也就是你成为‘不破鸣美’之前有过羁绊,否则就不足以解释你的反应了……所以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同学,朋友,或者是……姐妹?”

    “够了!”不破鸣美以近乎疯狂的声音吼道,双手背在背后,似乎用力抵着紧闭的铁门。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在混合着惊恐与愤怒,如果换一个人来看,大概会觉得她是吓坏了。

    只有高远注意到她眼底那一缕锐利的光芒。

    人在被逼到绝路上、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那种光芒。

    而且她随身携带的皮包也挡在了身后。

    ——有趣起来了呢……

    高远笑微微地走上一步,正视着那双疯狂中带着决意的眼睛。

    恰在此时,不破鸣美猛地抽出双手,任由皮包从背后掉到地上。

    在她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刀。

    从阴冷的月光照在刀身上的反光,可以看出刀锋的锐利程度。

    那不是年轻女性聊作防身的玩具,而是确确实实的,杀人工具。

    不破鸣美喘了一口气,用双手握住了刀柄,直直指向高远的胸口。

    “你可能不知道,高远君,从3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以后……”

    她悦耳的声音此刻十分冰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亡灵之声。

    “这把刀,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杀过人的喔!

    “我早就有过觉悟了……

    “要和过去的‘我’彻底告别,要走上新的人生,驱散命运压在头上的阴霾……

    “为了这个,无论是谁挡在我面前,我都会杀给他看!”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猛地挥了一下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高远点点头,再次走上一步,正对着刀尖的胸膛,距离已经不足10公分。

    “好啊,”他无视了威胁着生命的刀锋,却深深看进不破鸣美的眼中去,目光中带着鼓励,“证明给我看。

    “我是不会闪躲的,只需要一刀,你就可以杀了我。

    “很容易不是吗?重要的是找准位置……”

    高远带着笑容,慢慢地抬起一只手,点在自己的左胸,感受到那里面心脏的跳动。

    “这里,干净利落的一下……你可以做到的……不要怕……”

    充满魅惑的声音通过耳膜,直接渗入不破鸣美的心底。

    那仿佛是恶魔在她内心中的低语。

    她不知何时失去了主导权,只是下意识地听从着这个拥有少年外表、却有着可怕的鼓动力的人的召唤。

    四肢僵硬着,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她的刀法偏转了一个角度,微微抵在高远的左胸、高中制服口袋的外面。

    想到一刀刺下、那里传来的人类血肉的触感,不破鸣美突然不寒而栗。

    她深知那种手感,那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一次了。

    那么,真的要再做一次吗?

    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对抗命运的恶意吗?……

    “怎么了?”高远以他催眠般的温和嗓音问道,“做不到吗?对于不相干的无辜者,哪怕被揭穿了秘密,也不忍下手吗?

    “还是说,仍然心存侥幸呢?

    “这可不行哟!”

    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了不破鸣美的手。少年的手掌将年轻女性的包覆在其中,稳稳地持着刀。

    然后,就在不破鸣美陷入些许恍惚的时候,猛地将那一截雪亮的刀锋送入了胸膛。

    “呀啊!……不要啊!”

    不破鸣美惊叫起来,试图放开双手,却被高远强迫着,紧紧握住那把刀。

    那把已经齐着刀柄插入他胸口的刀。

    她能感觉到粘稠的血浆不断涌出,沾满了她的双手,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就像她杀了那个引诱她同居并迫害她的渣男以后,时至今日仍然无法摆脱的梦魇一样。

    在梦中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把刀刺向那个男人的动作,一次又一次站在高高的海边悬崖上,想像着自己一跃而下的感觉。

    如果当时真的跳海倒好了,她有时候会想,至少不会再被这种噩梦折磨,很有可能是被折磨一生。

    而此时眼前的一切,如同噩梦重现。

    “怎么了?”

    尽管被一刀刺中要害,高远却完全没有虚弱的迹象。他仍然直视着不破鸣美的眼睛,重复着问话。

    “这不是你要做的事吗?杀了我灭口……杀了挡在你面前的所有人……

    “没有这样的决心,可是迟早会失败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