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高远的话触动,不破鸣美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文月花莲忍不住急匆匆地开口:“对、对不起,姐姐,是我……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去自首……”

    ——什么时候的事?

    高远用目光向明智发问,同时感慨于居然有人敢在刑警先生面前说这种三观不正的台词。

    ——3年前。

    明智同样用目光和手势回答。

    那就是北见莲子刚刚杀了那个渣男的时候了。

    “那时候,我误会你事先报警了……”不破鸣美若有所思地说,神情已经变得相当理智了,“不过你的做法并没有错。当时我还是未成年,就算去自首,处罚也很有限。”

    这倒是东大法学部的女学霸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不破同学,你不是刚刚才了解这一点吧?”明智问。

    从上一世他就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被某种执念支撑着,在真正了解法律之后,不破鸣美理应尽快选择自首,利用青少年保护法卸下自己的大部分罪名。

    而不是背负着杀人罪和冒用身份的紧张,偏要进入理当追究自己的警察系统。

    “是为了、‘驱散命运压在头上的阴霾’吗?”

    只看了一眼明智,高远就确定他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希望不破鸣美亲口说出来。

    文月花莲忍不住握紧了双手。

    “是的。”不破鸣美最终点了点头,有一种说出秘密的释然,“我说过我想去当警察吧?如果我在20岁以前自首,虽然不会被判很重的罪,但这个计划也就泡汤了。

    “我就是不服气,想亲手把那些毒贩,那些把我和许多人害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抓获归案!”

    “姐、姐姐!”文月花莲突然叫了一声,神情里除了同情,似乎还有一丝莫名的惊慌。

    原本以一种赞赏的目光看着不破鸣美的高远,在转向这位妹妹的时候,嘴角出现了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小姐,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呢。”

    如果只是因为不破鸣美说出曾经吸毒的事,早在3年前她就知道了不是吗?

    而且,当着刑警先生的面说出“快跑”或者“不该自首”这样的话,看起来像是远比她姐姐要软弱的人。

    她在担忧什么呢?

    被突然这么质问的文月花莲,登时露出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不!我什么……什么也……”

    “那就是知道了。”高远用余光瞥着表情僵硬的不破鸣美,再次紧逼了一句。

    这位妹妹,可要比姐姐好吓唬得多了。

    “花江!”不破鸣美声音严厉,是那种不惜任何手段也要得到答案的态度,“你知道贩毒的线索吗?还是说,跟那些人有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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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我并没有提过,阿普洛迪剧团的人涉毒的事。”

    在事件基本尘埃落定之后,明智这样向高远发问。

    高远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猜测而已。那位妹妹,看起来头脑不很清楚的样子。

    “何况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我目前只是区区一介高中生而已,谁会在意呢?”

    “会空手夺白刃,还在不破鸣美面前表演了一场杀人魔术的高中生吗?”

    明智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还是……很感谢这次的帮忙。”

    “你好像说太多次谢字了。”高远冷冷地回答,“不要以为这样就不欠我的情。”

    也不要以为……我会忘记你救了我一命。

    高远知道,骄傲如明智,却一直把道谢挂在嘴边上,也只是想表示两不相欠而已。

    他们之间早已经是算不清的一笔账,无论谁欠了谁,都会觉得不自在。

    那就……这样吧。

    明智会意地笑了笑,转回原来的话题。

    “花莲小姐没有吸毒,上一世也是。只不过,现在她陷得还不至于那么深。”

    剧团的团长,也是文月花莲的老师万代铃江,还有编剧虹川,是这一涉毒团体的两个带头者。在他们的影响下,后来几乎整个剧团的成员都多少沾过毒品。

    除了不被他们看在眼里、性格又柔顺的文月花莲。

    尽管如此,一再购买毒品的事还是瞒不过她的。

    上一世,正当她纠结于是否要去举报的时候,已经成为警察、并追查到毒品交易线索的不破鸣美出现了。

    因为双胞胎姐妹的特殊感觉,文月花莲当场就认出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却也让万代和虹川抓住了不破鸣美的把柄。

    他们以北见莲子的过往要挟不破鸣美,又以不破鸣美要挟文月花莲。

    感到被出卖而走投无路的不破鸣美最终杀了所有人,包括她的双胞胎妹妹。

    “尽管毒品是有害的,但在这个事件中,造成悲剧的其实并不是毒品,而是人与人的不信任。”

    明智最后总结说。

    高远不由得冷冷哼了一声。

    “抛开她们姐妹之间的龃龉不提,你想说的还是,她们没有及时报警吧?

    “不破鸣美完全不必自己去抓毒贩,只需要交给警察就好。

    “警察,就真的那么可靠?”

    在明智开口回答之前,他们已经走到了看守所的大门外。

    “你是……花莲小姐吗?”

    看到那张和文月花莲毫无二致的美丽脸庞时,即便是了解内情的明智,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是‘不破同学’啦!”坐在玻璃墙另一侧的年轻女性调皮地笑了笑,并没有因为成了犯罪嫌疑人而感到尴尬。

    这么说,就像当初整容成不破鸣美的容貌一样,她现在只是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就好了,明智同学。”

    那种不输与明智的坚强态度,确实还能看到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不破鸣美”的影子。

    “虽然这么问有点直接,不破同学,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比如推荐律师之类的?”

    不破鸣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自己来辩护就够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就不会改变主意。

    “交几个朋友也好嘛。”明智的语气轻松,只像闲聊,不像劝说。

    “朋友……吗?”就在高远以为她还会说“不交朋友”的时候,她笑着开口,“我已经有了啊,至少两个。”

    被突然算进了“朋友”行列的高远有些猝不及防。

    “对了,应该是三个呢。明智同学,还真要请你帮一个忙——

    “——请告诉真奈美,如果她不介意的话,等我出去,就给她当经纪人,兼职法律顾问。

    “这么说起来,今年的司法考试,明智同学也要参加吧?”

    看到明智点头的她开心地笑出声来。

    “再来决胜负吧,明智同学!”

    她的眼里,是与柔美外貌完全不同的、燃烧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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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还是、回归初心了吗?”走出看守所的高远这么说。

    “虽然不是当演员,但她已经决定进军演艺圈了。”

    “因为她想亲手抓捕的毒贩,在花莲小姐提供的线索下成功落网了嘛。”

    看到明智表面淡然、实际上却是得意炫耀的神情,高远恼火地转过头去。

    但因为这个信息来自于不破鸣美本人,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文月花莲因为涉案程度轻微,可以取保候审,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频繁地探视不破鸣美。

    姐妹两个早就恢复成了幼年时那种彼此信任,又彼此依赖的关系。

    “所以,刑警先生又成功了吗?”高远带着点嘲讽的口吻说。

    “只不过整个案卷里都不会留下你的名字。对于官方来说,你根本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你当警察的意义?”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你才好……”明智微笑着推了下眼镜,然后手指就停在那里,像在沉思。

    “人都是有志向的吧。”

    “你的志向,就是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警察?”高远指出,“可你明明已经知道,令尊是被系统内的黑暗面迫害的。

    “比起‘正义’来,警察作为一个组织,象征的更可能是那些肮脏不堪的东西。

    “哪怕令尊,还有你和剑持警官,代表了正义且洁身自好的警察个体,你们也终究无法改变系统本身。

    “明智,值得吗?自己跳到那个泥坑里去?

    “唯独你这样的人,不应该……”

    是因为明智难得地有不曾反驳、安安静静地听自己把话说完的时候吗?

    当高远发现已经走得太远,而突兀地停下来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应该是自己的死对头、可恶而又可厌的捣乱分子、“艺术犯罪”的天敌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家伙产生了“肯定”的情绪呢?……

    在高远站在那里,展开了对自身批判的同时,明智微微扬起头,绽开笑容。

    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发间,给银色的发丝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高远,我觉得……

    “能从‘一生之敌’的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我这个警察,已经足够成功了。

    “不,我并没有自大到认为只要我加入,警察的系统就不会再有黑暗。更有可能的是,我哪怕不情愿,也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妥协。

    “上一世,那种事我就经历过了。

    “至于将来该怎么应对,我也没有完全想好。

    “被你一直说我是理想主义,其实我,从来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

    “警察,至少我所见到的、真正的警察,都是这样的。比起理想来,我们更加实际。

    “不破鸣美,她也当过警察吧,只是为了亲手抓住害人的毒贩。

    “剑持的想法,就是努力工作,伸张他简单的正义。

    “我也是,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势力争斗,植根于利益的拉拢与倾轧,我更在乎的,是事件本身。

    “我们只是看到有人受害,有权利被剥夺,有正义被扭曲,所以希望解决事件,保护能够保护的人。

    “我父亲因为太过死板和正直,被‘他们’边缘化,赶到不可能有建树的搜查本部,直到案件过了追诉时限,本部也撤消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调查中,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他不能眼看着有事件无法解决。

    “刑警就是这么死心眼的一群人。

    “所以,现在——”

    他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有神。

    “——高远,你还认为我不适合当刑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