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和缓下来,把册子递还给他,还摸了摸他的头。

    抄完感悟后,乐越程趁师傅和师叔们吃晚饭的工夫,偷偷把册子放回原位。刚准备溜走,门嘎吱一响,师父竟然出现在门口。

    乐越躲闪不及,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师、师父,弟子刚刚听见房里有老鼠叫,所以进来”

    鹤机子走到书桌前,拿起乐越刚刚还回的册子,含笑道”真是好大一只老鼠。”

    乐越只得扑通跪下:“师父,徒儿错了。”诚恳交代忏悔偷书行径。

    鹤机子抚摸被揉皱的册角:“是谁提点你来偷书的?这本书还有谁看过?”

    乐越很讲义气地没有出卖大家:“没谁提点我,徒儿只是想来师父房中寻一寻有没有解释道法的书,没想到发现了这个。”

    鹤机子放下书册,捻须道:“罢了,为师不会重罚你。但你要把今日所行之事与道法比较,再写一篇心得出来。”

    乐越顿觉眼前一黑,比让他去祖师殿跪一夜还难受。他愁眉苦脸地退出师父房间,又在走廊拐角处被乐休师兄拦住。

    师兄神色有些忐忑:“乐越,师父是不是知道你偷书的事了?他说什么了?你有没有有没有说是我”

    乐越挺起小小的胸膛,神气地道:“师兄放心,我跟师父说这事儿是我一个人干的!”接着苦下脸,“师父也没说什么,就罚我将偷书之事与道法比较,再写一篇心得。”

    乐休师兄松了一口气,匆匆走了。

    乐越沉在梦乡中,紧皱眉头。早被遗忘的一些零星往事浮出来,他却不愿意确认,有意无意地寻找排斥这些的东西。

    于是,另一段往事出现在他的梦中。

    那是他已有十二三岁,师兄们投靠清玄派去了,师门穷的揭不开锅,乐越每天到山下镇上做点零工赚钱。他年纪小,没几人肯用他,只有开粮行的乔老拐隔三差五雇他捡粮渣。

    这是项美差,乐越与凤泽镇的穷孩子都爱去做。一堆孩子坐在粮行铺子里,每人一个箩筐,将箩筐里粮食中的碎叶渣等杂物(?)掉,就能挣几个铜子儿,还能得一小布袋米或麦仁。乔老拐老眼昏花,细小的的杂物渣不干净,他也看不清,有的孩子偷偷踹一两把粮食在兜里,他也瞧不见。一群孩子从下午磨磨蹭蹭到黄昏,乔老拐就会说,差不多了,就到这吧,输给大家工钱,还管他们吃一顿饭。一般都是熬得又黏又(?)的杂粮粥,再加一个杂面馍馍或一张饼。吃饱了到第二天晌午都不饿。

    有一天,乐越照例到镇子中去,发现粮行门楣上挂起了丧帘,乔老拐死了。乐越和一堆孩子站在粮行门口,心中说不出的酸楚憋闷,从今再没有那么好赚的钱和白吃的饭了。几个年纪比乐越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路上有吆喝开道的声音,镇上的人蜂拥到街边。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限量的抽一佩戴着长剑的人扬尘而过,乐越听路边的人议论说,那群人正中间的那个,就是最近刚刚生擒某邪道门派教主的大侠周轻言,他有事要在凤泽镇住两天,连清玄派的华重子都预备携带重礼亲自去拜会他。

    乐越急忙赶回师门告诉师傅这个消息,顺便说了乔老拐过世的事。鹤机子听罢,起身去房中更衣,让乐越随他一道下山。

    乐越随师父一道到了山下,鹤机子没有去拜会周大侠,反倒带着他到了乔掌柜的家中祭拜。

    乐越十分不解。

    鹤机子问:”乐越,你将来想做什么?”

    乐越立刻飞快回答:”回师傅,徒儿想要用心参悟道法,能够……能够悟得大道,弘扬道义。”

    鹤机子道:”为师让你说实话。”

    乐越缩缩脖子:”我将来想做个大侠。”

    鹤机子道:”在为师看来,你若做那种大侠,倒不如做一个市集之中像乔掌柜一样的寻常人,乔掌柜的侠义比之名震天下的所有侠士更值得敬重

    乐越自梦中醒来,翻身坐起,往日师傅教导他做人道理的片断纷涌浮现 旁边的洛凌之坐起身,低声问:”越兄,难道今天鲁休说的事还是扰乱了你的心绪?”

    昭沅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起身

    乐越道:”不是,我在嫌自己蠢,师傅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何必计较旁人的话?”

    洛凌之道:”不错,他人言语可择而纳之,自己心里必要有主张”

    乐越道:”正是这个道理”

    昭沅挨着乐越坐着,跟着赞同地点头

    乐越轻声问:”洛兄,你怎么醒着?难道是伤口疼?”

    洛凌之道:”不是,一点皮肉伤,下午经商景前辈治疗,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可能是因为这间牢房内昼夜不分,察觉不到天时的变化,就睡不着了”

    乐越抖动衣襟山峰,四下看看,杜如渊与商景正在酣睡,唯独不见琳箐

    昭沅到:”琳箐去找孙奔了”

    蜥蜴状的应泽聪薄毯下爬出,扑了扑翅膀

    乐越道:”应泽殿下醒了?”

    应泽闷闷地哼了一声,昭沅关切地问应泽:”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下?”

    应泽抬起眼皮,阴森森扫视四周:”你们看本座的眼神为何都如此防备?”

    昭沅抓抓头:”没有啊”

    应泽半耷下眼皮,幽幽地说:”尔等不必掩饰,本座知道,经过祭坛一事,你们都有些嫌弃本座,这种事情我早已习惯了”

    他转过身,面向墙壁趴着,摇曳的烛光下,黑色蜥蜴般的身体显得格外寂寞

    昭沅心下很是不忍,爬起身想走过去乐越拽拽它的衣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它不要说话昭沅疑惑地坐回原地,屋中再次陷入沉寂

    应泽闭上眼,这种事情 他的确早已习惯,早在许多许多许多年前

    ”帝座不可重用应泽,恐生大祸!”

    ”应龙生性残虐,与天道不合他早晚必反,务须防之!”

    什么仙者无争,天庭无忧,都是假的

    照样有防备和算计,不合群者,照样会被排挤

    众仙诗文唱和,聚饮行乐时,他便独自在天河边的石头上磨剑,到寂寞的角落处喝酒直道

    直道那一日,禁锢在身上的枷锁碎裂,他从镇封万年的寒潭底浮出,重见天日,岸上的那人向他笑道:”在下新烤好的鱼被阁下打湿了,但还有酒,可愿共饮乎?”

    那是第一次有人毫无芥蒂地主动相邀,虽然是个凡人

    “泽兄,天上有天上的妙处,可人间也有人间的胜景,你看这山岳湖海,原野大川,纵横徜徉其间,逍遥不输于神仙。”

    “泽兄,云有聚散,月有圆缺,何必在意浮云往事,今朝快活便好。

    ······

    “些许闲言,零碎杂事,将军何须挂怀,只当它是脚下浮云罢了。”

    “泽兄。

    “泽兄。”

    ······

    “将军。

    ·····

    有某个模糊的身影与那个记忆中深刻的影子重叠起来。

    应泽用爪子扣住头

    谁?是谁?这人到底是谁

    牢房的四壁与地面开始轰隆隆的颤抖。

    商景从怀中抽出《太清经》,乐越在书页翻开的刹那飞快地问:“应泽殿下,你还记得少青剑么?”

    应泽内心一片恍惚,刺目的剑影从眼前掠过。

    少青剑?少青剑是什么?

    少青······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卿遥的师门所在的山名叫少青······

    《太清经》中并没有飞出金色的字符,房屋的颤抖却渐渐停息。

    应泽黑色蜥蜴状的身体渐渐幻化成人形,忽大忽小,最终还是变成平常的孩童模样,抓着头发用力甩了甩头:“本座······只有云踪剑。并未听过什么少青剑。”

    三更,天阴无风,琳箐穿过墙壁,飘进客栈二楼房内,一个黑影在窗边扑扇翅膀吱吱叫了两声,跟着,孙奔从床上跃起,笑道:“琳公主真守时。”

    琳箐哼道:“你很大胆啊,不怕被凤凰盯梢?”

    孙奔摸黑拉着凳子坐下:“孙某相信,即使琳公主受伤,也一定不会让凤凰有机会盯梢。”

    琳箐在孙奔对面落座:“算你会说话,说吧,你让洛凌之带话约我今晚见面,要商量什么事?”

    孙奔坐正身体:“琳公主,眼下局势你也看到了,如今乐少侠、杜世子还有洛凌之都在牢中,你再瞧不起孙某,也只能和我合作。我今晚只想问你一句话,假如我能弄到兵马,你会不会助我?”

    琳箐扑哧笑出声:“你从哪里弄兵马?太子再愚蠢也不会现在让你掌兵吧。”

    孙奔的口气依然很正经地问:“如果我能弄到呢?”

    琳箐心中惦记着牢里的乐越,不想和孙奔多做纠缠:“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如果你真的能弄到到兵马,我当然会帮你。”

    孙奔很满意的笑了:“那我先谢过麒麟公主,孙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琳箐回到牢房,将孙奔的话复述一遍。

    乐越皱眉听完:“难道,孙兄是想用南郡的兵马?”

    定南王已被囚禁数日,但大约是安顺王对其有几分忌惮,定南王始终未被定罪,封衔和兵权也没有被剥。

    琳箐到:“没错,他让我回来问杜书呆或者杜书呆的爹,就近可调用多少兵马,如何才能调用。”

    昭沅插话:“安顺王应该非常担心南郡的兵马,如果我是他,肯定会派人紧紧盯着。”

    杜如渊颔首:“现在朝廷大部分兵马都在太子和安顺王手中。并非吾爱惜南郡的兵卒,是在风险太大 ,可能尚未调动,就会被安顺王的大军剿杀。”

    乐越,络凌之,商景纷纷赞同杜如渊的分析,认为动用南郡兵马未必能成功。

    洛凌之道:“孙兄与我商议时,亦曾想到过这些顾虑,孙兄有几句话,说的也有道理。即使只有半分可能,也比束手在牢中好。琳公主和商景前辈就得出我们几个凡人,却无法改变眼下的局面。横竖已经是反贼,还不如彻底反了。”

    乐越皱眉道:“话是这样说,可万一不成功,岂不是会白白牺牲许多人命?”

    “是”洛凌之点头:“不尝试的话,没有一丝希望;尝试的话,肯定会牺牲人命。孰对孰错,端看各人心中孰轻孰重。唉。。”他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孙兄说有兵马,使指南郡之外,另有可借力之处。”

    杜如渊忽然一弹指:“不错,可借力之处! 多谢洛兄,让吾想到一处援兵。”

    众人都静悄悄等着下文,杜如渊又皱眉:“只是,不知道拥有这路援兵的人会不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兵,用计谋刺激一下才能万无一失。“他思索片刻,方道:”只有再请琳公主辛苦一趟,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此计方能成事。”

    琳箐疑惑:“去哪里?找谁?”

    杜如渊微笑道:“去皇宫,找澹台丞相的千金,未来的太子妃,澹台容月。”

    第二日初更时分,昭沅踏云来到皇宫的上空,宫殿之上,凤凰五彩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