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张的老道士在道观门口的树荫下等我,七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身体看起来比我还要硬朗。见我走近,他笑着挥了挥手,“小友,好久不见。”

    “张师父。”我也笑笑,“别来无恙。”

    我仍住上次那间客房,山里清凉,连空调和风扇都省去了。老道士的小徒弟带我放好行李去后院闲逛,从井里取出冰好的西瓜切给我吃。我们两个坐在树荫下,一人一块西瓜一把蒲扇,看着倒也惬意。

    只不过我还没有习惯自己的病,吃了几口发觉胃有点疼,才想起医生说不能吃凉的。

    见我放下西瓜,小道士问:“居士不吃了吗?”

    我只好抱歉地笑笑:“胃不太好,吃不了太多。忘了问小师父怎么称呼?”

    小道士十六七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看起来比他老谋深算的师父天真得多,冲我咧嘴一笑说:“我叫韩元清。”

    “小韩师父。”我说。

    他拿起我吃剩的西瓜,对院子里某个角落喊了一声:“猫!过来。”然后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颠一颠地跑到他脚边,仰起头拖着长音喵了一声。

    小道士把西瓜放在地上,说:“吃吧,便宜你了。”说完转头看向我,笑眯眯地问:“你要摸摸它吗,很乖的,不挠人。”

    我看着眼前的小花猫,想起家里那只小家伙,不自觉露出一个温柔微笑,抬手揉了揉花猫的脑袋,说:“我家也养了一只猫,不过娇气得很,吃点凉的就要拉肚子。它叫什么?”

    “它?”小道士伸手过来戳了戳猫的脸,说:“它就叫猫。”

    “猫。”我笑着,心里却莫名难过,“猫猫。”

    不知道贝儿怎么样了,它笨笨的小脑袋会不会意识到我离开了它,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和闻路明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在我心里,贝儿就像我们的小孩。也许我应该把它带走,至少跟着我,它不用重新认识新的主人。

    忽然想起贝儿当初来到闻路明家,就是因为上一个主人怀孕没办法养猫,那……如果以后闻路明和夏奕有了他们的孩子呢,贝儿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正视过的问题——夏奕和我不一样,他能跟闻路明拥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像是忽然坠入零度冰窟,我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每当我以为再也不会更糟糕的时候,总有新的绝望出现,将我更彻底地击碎。

    我眼前一阵眩晕,在盛夏的午后冷到发颤。

    “居士?你怎么了?”小道士看出不对,担心地问。

    我攥紧拳头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深吸一口气说:“没事,昨天没睡好。”

    “可是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他说,“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嗯……谢谢。”

    我回到房间,吃了药躺在床上,过了很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枕边电话响起,看见上面秦北的名字,我犹豫片刻按下了接听。

    “言乔!”秦北果不其然又生气了,“你人呢?!”

    “在南山。”我老实回答。

    “南山……?”他噎了一下,“你……去看许漾了?”

    墓园在旁边山上,我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在开阳观。”

    那边长出了口气:“我还以为……算了,你以后去哪儿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别他妈让我成天担心。你再这样我跟言颂告状了!”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

    “行了,没事了。”秦北正准备挂电话,我叫住了他:“唉,老秦。”

    “怎么?”

    我想了想,说:“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闻路明因为一些事情要把猫送人的话,你可不可以替我接到你家,别让他送给别人。”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让秦北生气,他像突然被踩到尾巴一样,怒气冲天地说:“你心疼你的猫你他妈自己接回去养!关我屁事,我凭什么要替你养?!这忙我帮不了,你爱找谁找谁,别他妈找我!”

    “秦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一时有些愣住。我想说我不一定能比贝儿活得久,但直觉告诉我这么说的话他一定会更生气。

    愤怒过后总是深深的疲倦,秦北深吸了一口气,说:“言乔,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没有心。这个世界上除了闻路明,就没有别的你在乎的人了吗?”

    我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辩解什么。

    “对不起。”我说。

    “不用和我道歉。”秦北无力地叹气,“你对不起的人只有你自己。”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又一次陷入迷茫。我好像已经分辨不出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每一次我凭直觉行事,最后似乎都会伤害到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