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笋丝、冬菇丝、火腿丝,倾一勺黄酒,加梅盐、醯醢、甘蔗糖浆、胡椒粉,烧开后用菱粉勾成薄芡,推匀起锅,每碗盛至七分满,浇一勺乌鸡汤,撒上柠檬叶丝、香菜末、白菊花并桂花碎之后,再浇上一勺鸡汤。

    这才收尾,堪称完美。

    第一碗留给自己,其余的端上台面,众食客蜂拥争抢,僧多粥少,奈何?

    那好办,价高者得。

    这样的一碗蛇羹,你愿出几许银钱?

    靠着这蛇皮、蛇骨、蛇胆、蛇羹,他坐地生财,衣食无忧。

    有的人薄有家财便袖手收山,他不,饶是富甲一方,依然每日孑然一人,入山捕蛇。

    ————————————————————

    那一日运气极好,素日里只捕两三条,那日竟得了六条之多,心满意足的下山,与半山道上,遭遇一耄耋老者。

    那老者背倚山石,远远便冷冷盯着他,他心中发毛,快步自老者身边走过。

    那老者于背后森然道:“如此戕害蛇灵,不怕祸及子孙么?”

    他心惊,回头看时,山石杳然,哪有什么老者?

    战战兢兢的下山,一路忐忑,离家还很远,便看见家中的小厮欢天喜地的一路寻来。

    “老爷大吉,”那小厮带着讨好的笑,“夫人有喜了。”

    有喜了?

    他方才想起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抱怨身子不舒服,提及央个大夫瞧瞧。

    却原来是有喜了。

    他傻傻地笑,末了,让小厮帮他将那装满蛇的竹篓扔去山里。

    积阴德这种事,还是要做的。

    数月堪堪而过,夫人诞下麟儿,满月宴上,亲朋好友都来道贺,他立于门首迎来送往,止不住的喜上眉梢。

    忽的看到贺喜的人群中,有一耄耋老者,立于当地,向他冷笑,张口说了一句话。

    字字如惊雷。

    “如此戕害蛇灵,不怕祸及子孙么?”

    他啊的一声大叫,向后便倒,侍立的下仆忙架住他,他揉揉眼睛再看,贺喜的人流一派喜庆搅嚷,哪有什么耄耋老者?

    自此疑心生暗鬼,夜不能寐。

    他知道那蛇,已经盯上他的独子。

    无数次噩梦,他看见蛇嘴翻张,将他的独子一点点吞入腹中,蛇身中段高高鼓起,分明小儿形状,几能辨出那里是口鼻那里是手脚。

    他双目充血,口中嗬嗬有声,操刀将那蛇剁成几段,救回的却是被蛇的体液腐蚀至粘稠且面目模糊的婴尸。

    夜半醒转,大汗淋漓,转头看床铺内侧,那婴孩气息匀长,睡的正酣。

    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护住自己这仅有的根苗。

    ————————————————————

    那日外出收账,归家已晚,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扇,周身的血忽的直冲头顶。

    他看见一条蛇,黑质而白章,蜿蜒扭动,盘曲而上床脚,便要探入那帷帐之中。

    真真天可怜见,让他逮个正着!

    他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捏住那蛇的七寸,本要唤醒夫人,听夫人的呼吸轻慢,便息了这念头。

    他端详眼前这蛇,忽的想到,自夫人有孕之后,他便再未尝过蛇羹。

    念头一起,馋虫大动,腹内似有无数小手,揉捏他的胃肠,又似有无数小口,嗷嗷翕合,听那细细低语,都是“我要”,“我要”。

    他再按捺不住,紧捏那蛇,直奔灶房。

    素日杀蛇作羹的器具都在,略已蒙尘,他竟顾它不得,手起剪落,那蛇头骨碌碌滚至脚边,死不瞑目。

    也顾不得精心准备佐料,他急匆匆在灶上的铁锅中倒入好几瓢水,生火,又折至砧板旁,顾不得剥皮去骨,急急抓起旁边的菜刀,高高扬起,狠狠下刀,将那蛇身剁成一段段,好几次用力过狠,那刀深深陷入砧板之中,费了好些力气方才拔出。

    水沸,便将蛇身扔入水中,腥热之气蓦地盈满灶房,他不管,贪婪地大口吸着这久违的气息。

    蛇段便在汤锅中上下沉浮,他守在旁侧,痴痴的等,痴痴的看,直到门口响起一声惨叫。

    他转头看,夫人只着亵衣,软软瘫倒在门侧,伸出一只手,颤巍巍的指向他。

    他觉得好笑,作蛇羹而已。

    夫人的惨叫唤起了家中的下人,那些个使女小厮纷纷披衣过来,他不解地看他们在门口乱作一团,那些个使女一叠声地骇叫,小厮们脸色变作灰白,吵声越来越大,引来了邻人,然后是更多邻人,最后是衙差。

    他低头看汤锅,身子一下子软了。

    那白森森的,分明是小儿指骨。

    他张了张嘴,一抬脚,踢到什么圆溜溜的东西。

    那小儿的头颅,骨碌碌滚至夫人身前,夫人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俄而昏死过去。

    他被判了斩刑,秋后决。

    第一阵萧瑟秋风撼落开封道旁的黄叶之时,这案宗被呈交到开封府。

    本作品源自晋江文学城 欢迎登陆xet观看更多好作品

    第14章 【蛇羹】-中

    端木翠两只胳膊肘支在桌上,两手托腮,眼巴巴看着面摊的老板在热腾腾的面锅前忙的不亦乐乎。

    一锅烧滚的水,面疙瘩,捏些盐撒下去,快起锅时烫两片菜叶子,然后抓些葱花扔进去。

    再然后,端木翠的面前,多了一大海碗飘着两片青菜叶子的面疙瘩汤。

    刚出锅的面疙瘩汤烫的很,下不去口,端木翠小心地吹着碗中的汤,吹两口气便咽一下口水。

    天知道,这些日子,顿顿都是易牙的羹吴太公的精馔,她闻着味儿就想吐。

    不是所有吃食都是白米饭,经得起今儿吃,明儿吃,后儿还吃。

    所谓人间正道是粗粮。

    好容易等到汤水不那么烫口,端木翠两手将汤碗端至嘴边,正准备喝它一大口且已经付诸行动之时——

    “听说包大人要重审永州食子命案。”

    “吓,你也知道这桩案子?”

    “当然知道,哪有这么残忍的爹,竟活活煮了自己的骨肉。”

    “这还不说,我听说他被人发现的时候,正抱着小儿的头颅啃噬,这不是失心疯是甚么?”

    “人证物证俱在,包大人为什么还要重审此案?”

    “我寻思着多半是鬼神托梦……”

    以上对话证明了以下两点,

    一,百姓在以讹传讹伸发讹扩大讹方面之精力无穷

    二,百姓想象力之广袤无边

    其时,端木翠一口面汤将下未下,听到边侧食客如此郑而重之摇头晃脑地发表见解,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乐极生悲,被那口面汤呛到面红耳赤。

    食客甲乙不悦地打量了一眼端木翠,然后继续方才的对话:

    “听说明日开审,可允百姓观审?”

    “那是当然,开封府复审的死囚案,平民百姓都可观审。”

    “吓,那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凶犯面目是何等可憎……”

    接下来就是两人预约明日几时相见何地会面继而一并同行,然后两人又展望了今秋的庄稼播种事宜,同时预料了明春收成的喜人形势,由此可以推测出两人的职业应是农户。

    更进一步的,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当时各种信息传播方式比较落后的情况下,永州食子案的传播范围和受众居然是如此之广,可见此案堪称宋初大案。

    既然是大案,那么端木翠就不可能没听过。

    ————————————————————

    事实上,端木翠不但听说过这件案子,还曾派过细花流的门人前往彻查。

    当然不是彻查犯罪动机,而是查访有无精怪作祟。

    得出结论:无。

    既无精怪作祟,凶嫌在第一犯罪现场被抓个正着,此案实在没有重审的必要。

    既如此,开封府淌这趟浑水作甚?

    端木翠一边喝面汤一边皱着眉头思量,在不到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里,她作了一个决定。

    既然明天开审,而她明日又恰好有空,那么不妨去凑个热闹,瞻仰下青天审案的赫赫威仪。

    第二日,端木翠特意起了个大早,兴冲冲的赶往开封府。

    可惜的是,她压根连开封府的门边都没摸着。

    形形色色各色人等,将开封府入口处堵的水泄不通,人龙长队,啊不,是长堆,一直延伸至街外,有一两次,端木翠确信自己看见开封府的衙役扒在墙头要求外头的百姓肃静。

    端木翠傻眼了,她悻悻地在人堆之外踱了几步,然后准备走人。

    就在转身欲走的当儿,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耄耋老者,昂然拄杖立于扒拉着想往前冲憋的脸红脖子粗的众人外侧,很是显眼。

    端木翠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拍了拍那老者的肩膀。

    “老丈,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那老者愣了下,看了看端木翠,脸上的神色转为戒备:“老朽与姑娘并不相识。”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相识的啊,”端木翠笑嘻嘻道,“难道你在娘胎里的时候,啊不,在蛋中尚未孵出的时候,就认识你爹娘或是兄弟姐妹?”

    那老者的脸色骤变。

    “走啦,借一步说话,”端木翠依然笑的热络,“我知道有家面摊的面疙瘩汤做的不错,不如我请你?”

    ————————————————————

    还是那个面摊,卖的只有面疙瘩汤。

    端木翠吃的津津有味,耄耋老者如坐针毡。

    “吃啊,”端木翠喝汤之余不忘招呼耄耋老者,“你要是嫌没味道,可以向老板讨些米醋。”

    “不知道姑娘有什么话要同老朽讲?”耄耋老者终究按捺不住。

    “你问这个啊?”端木翠似乎已经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此时才重又想起来,四下看了看,依然坐于当地,却将上半身往老者这边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看你道行不错,再苦修些时日便将有所成,你不在深山修行,却跑到这市井之地转悠什么?”

    耄耋老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本来是可以收了你的道行,把你打回原形的,”端木翠说得如同吃饭一般平常,“可是我娘从小就教我要多栽花少种刺,看你品行不坏,是循正道修行的材料,就不同你为难了。”

    耄耋老者舒一口气。

    “可是你要找准自己的位置。”端木翠继续话题。

    “上头是神仙府邸。”端木翠指指天。

    “下头是鬼怪老巢。”端木翠指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