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你,也换不回端木翠,”温孤尾鱼的眼神有些飘忽,目光似乎穿透狸姬的身体,停留在远的没有边际的地方,“但是,会让我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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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喉间的禁锢越来越紧,狸姬挣扎着去抓温孤尾鱼的手臂,力道却越来越小,喉底发出嗬嗬的声音,意识愈来愈飘忽,渐渐地眼珠外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恍惚中,自己好像又低低地蜷缩于那个小小的酒瓮之中,手脚俱已不在,浸泡身体的酒水中混着断肢处涌出的血液,面前雍容华贵头戴凤冠的女人睥睨着看她,嘴角跳起胜利的微笑,优雅地伸指点向她:“自此后,萧氏就改姓为枭吧……”

    这一世,就这样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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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命不该绝,因为,有一个人猛冲进来,将温孤尾鱼冲撞到一边。

    “温孤公子,”疣熊氏惊惶道,“这是做什么,我已经将温先生带回来了,他就在门外……”

    温先生?

    温孤尾鱼慢慢清醒过来,纷乱的思绪一拨拨重新归位,他开始重新想起自己一直要做的事情,想起自己长久以来的谋划。

    他没有再去看狸姬,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立于门口东张西望不明所以的“温先生”。

    “带温先生下去休息,”温孤尾鱼淡淡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出门时,忽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门楣,脚下不知踢到什么,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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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青花原本一直趴着门槛听墙角,愈听愈是不对,待听到狸姬说“死了一个端木翠而已”之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直如一个响雷正劈在头上,又如“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耳边嘈嘈切切芜杂一片,后面发生了些什么也记不真切了,恍恍惚惚感觉有两人过来,其中一人惊呼一声冲进屋去,不知和里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失魂落魄之下,也忘记自己是偷入细花流,摇摇摆摆便往外走,方才走了几步,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骨碌碌滚下台阶去。

    最后一下结结实实撞到地上,却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地上冰凉冰凉,寒气一阵阵地往身上浸,静静躺了片刻,忽地醒悟过来:我的主子已不在了。

    这个念头不生还好,一旦生出来,眼泪再止不住,心中悲苦交加,哆嗦地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只把脸深深埋进土中,呜咽着哭地喘不过起来,它平日哭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恨不得吼到四邻八舍都听到,真到伤心处时,反哭不出声音来了,只觉得一口气在喉间上不上下不下,哪一次转不过来,兴许就哭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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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时,公孙策打了个激灵醒过来,转头看时,不见了枕边的小青花,心中怪道: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四下又看一回,寒气直透肌肤,反没了睡意,忙穿衣起来,出门去寻。

    刚寻至前院,就见张龙赵虎急吼吼拉着个差役进来,见着公孙策,忙上前拦住,道:“公孙先生,展大哥不在房中吧?”

    公孙策心中奇怪,道:“展护卫应该护送大人上朝去了,不过算起来也该回来了,你们找他有事么?”

    赵虎跺脚道:“有什么事,哪敢让他知道。”说着便将那差役推搡过来,道:“你自己说与公孙先生听,你在晋侯巷看到什么。”

    公孙策奇道:“晋侯巷?那不是细花流的地方么?”

    那差役道:“先生说的是,我今儿当班巡朱雀大街,刚才巡回来遇到赵头儿和张头儿……”

    张龙急道:“谁问你巡街的事了?拣紧要的说,你在晋侯巷都看到什么了?”

    那差役被张龙这么一抢白,结巴道:“小的看……看到……晋侯巷在举……举丧……”

    公孙策被他这么一说,更是如坠云里雾中:“在举丧?举什么丧?为什么举丧?”

    那差役道:“小的也是这……这么想,可也不敢上去问,细花流的人素来凶……凶神恶煞的,张头儿吩咐过好几回见着细花流的人得避着走……”

    这回是赵虎先急,恨不得在那差役头上敲几个爆栗:“你长脑子不长?管张龙跟你说什么,你只跟先生说你听见什么。”

    那差役被赵虎这么一喝,说话反顺溜了:“小的听他们说,是为细花流前任门主举丧。”

    公孙策愣愣道:“前任门主?那不就是端木翠么?端木姑娘好好在瀛洲待着,要他们举哪门子的丧?”

    张龙见公孙策仍绕不过弯子来,急道:“好好在瀛洲待着自是真,可谁知道会不会有诡诈妖人也去了瀛洲,公孙先生,你莫要忘了九天前的事,瀛洲图可是在开封府手上丢了的。”

    公孙策茫然道:“是啊,是那猫妖用红鸾姑娘的性命相要挟,展护卫才……”

    话到一半猛地刹住,张龙眼瞅着公孙策渐渐变了脸色,叹气道:“先生终于想到了?我和赵虎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急着找先生商议。”说着摆摆手,让那差役下去。

    公孙策呆了半晌,道:“你们是猜那猫妖夺瀛洲图上了瀛洲,还……害了端木姑娘?”

    语毕只觉不可思议,不待两人回答便道:“不可能。端木姑娘收妖无数,怎么会折在猫妖手下。”

    张龙和赵虎对望了一眼,赵虎嗫嚅道:“若是光明正大自是不怕,可那猫妖阴狠诡诈,怕它使出些卑劣手段来……”

    公孙策只是摇头不信,道:“那猫妖跟端木姑娘有什么过节,巴巴地夺了瀛洲图去杀她?不通,不通。”

    张龙见赵虎期期艾艾,公孙策又满目狐疑,心中又急又气,大声道:“我管那猫妖跟谁结过什么梁子,你们倒是说,好端端的,细花流为什么要为我端木姐举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公孙策浑身一震,一股凉气直入心肺:没错,细花流为什么要为端木翠举丧?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下来,正讷讷时,忽听有人平静道:“你们方才说,细花流在为谁举丧?”

    张龙吓得浑身都僵住了,良久才回过头来,对着展昭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道:“展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早?早朝散了么?”

    “每日散朝都是这个时辰。你方才说,细花流为谁举丧?”

    张龙求救似的看向赵虎和公孙策,赵虎咳了两声,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的鞋尖,公孙策故作云淡风清地目送一轮金乌冉冉升起,同时搜肠刮肚准备随时来一首红日词蒙混过去。

    “我说……”张龙结结巴巴道,“细花流不知道为谁举丧,准是那温孤尾鱼法力太差,若是我端木姐在,哪会纵容妖孽伤及门人……”

    “是么?”展昭看向赵虎。

    “是……呃。”赵虎心虚。

    “公孙先生?”展昭半信半疑。

    “他们二人素来看不惯温孤尾鱼的做派,一时多说了几句。”公孙策定了定神,“展护卫还未用早膳吧,灶房那边应该在准备着了,或者我去催一催……”

    展昭探询的目光在公孙策脸上转了个来回,公孙策只觉得脸颊发烫,努力作出不动声色的姿态。

    “也好,有劳先生。”展昭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良久。

    张龙吁一口气。

    公孙策提着的一口气也松懈下来。

    只赵虎挠了挠脑袋,疑惑道:“展大哥说‘也好’,用膳不是应该进府的么?怎么反出去了?”

    公孙策张了张嘴巴,忽的大叫起来:“快……快追,他……他往细花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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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惊变】-六

    晋侯巷两侧屋檐下的灯笼已然撤下,远远望去,都挂上了写有奠字的白盏灯笼。

    温孤尾鱼披着白色狐裘,立在细花流的牌匾之下,边上两个细花流的门人扶住长梯,仰着头指点梯顶去换大红灯笼的人。

    “往左点,对,把挂钩取下,过了过了,再偏些……”

    台阶下站了四个灯笼坊的篾匠,两两抬着个巨大的白色灯笼,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不住跺着脚取暖,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时,认得是开封府的展护卫,赶紧往旁侧挪了挪。

    展昭的目光停在篾匠手中的白灯笼上,俄顷抬头看向细花流的牌匾。

    那梯顶的门人正将红灯笼卸下,一低头看到展昭,脸上现出恨色来,眼中异光一转,啊呀一声,故作失手,那灯笼便向着展昭顶上砸下。

    展昭足尖虚点,轻身跃起,中空接住灯笼轻轻放下,那梯顶的门人刷的跳将下来,恨恨道:“展昭,你还有脸来?”

    展昭一愣,就听温孤尾鱼不悦道:“细花流不幸,怎么能随意迁怒于人?还不进去?”

    那门人愣了一下,忽的呸了一声,狠狠剜了展昭一眼,转身大踏步进府,旁侧扶梯子的两人也是冷笑连连,将梯子收起,向那些个篾匠道:“把灯笼抬进来,随我去账房支银子去。”那几个篾匠喏声应应,快步抬着灯笼进去了。

    待得那几人去的远了,温孤尾鱼才长叹一声,转向展昭道:“展大人大人大量,不要同他们计较——他们虽不是初始就跟随端木门主,但同属细花流一脉,难免伤情。”

    展昭摇头道:“展某听不明白,还请温孤门主明示。”

    “你听不明白也不奇怪,”温孤尾鱼笑了笑,“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其实何时起风何时布云并不难猜,难猜的是这阵风云过处,会殃及哪个无辜——谁也料不到端木门主会遭此不幸的。”

    展昭只觉周身发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说来也是天命使然,瀛洲千百年来就是海外洞天福地,谁知昨夜竟有妖孽登临,瀛洲上下猝不及防,险些大乱,若不是端木门主……”温孤尾鱼连连摇头,唏嘘不已,一瞥眼见展昭面色苍白,心中冷笑,又道,“虽说最终擒住了猫妖,但是折损瀛洲一员上仙,实是细花流之大不幸。审问之下,才知那猫妖借了瀛洲图之力才得以登临瀛洲,说起来,总是上仙们当日思虑不周,留下仙山图,这些个阴狡孽畜才会有可乘之机……”

    “端木翠怎么样了?”

    温孤尾鱼话刚说至一半便被展昭打断,心头止不住恼怒,冷哼一声道:“展大人这话问的就奇怪了,看不见我细花流上下举丧么?”

    展昭猛地抬头:“端木是瀛洲上仙,怎么会折于猫妖之手?”

    “这便是展大人不明了了,”温孤尾鱼渐露出冷酷之色来,“神怪之分,就如同世间正邪之别,名门正道并不全是好手,邪魔外道也会有不世出的高人,端木门主法力不弱,但难免大意——若我未记错,她之前收伏蚊蚋精怪时,就险些不测……这猫妖妖力极强心思诡诈,谁会料到她在暗处算计端木门主?”

    展昭呆立半晌,只觉清明意识如同水覆,不可抑止地涣散下去,脑中如同千针穿刺,酸楚之气渐渐蒙住眼眸,耳膜鼓振鸣响,分明不该听到什么,却偏将温孤尾鱼接下来的字字句句都听得明明白白——

    “后来才知那瀛洲图是你亲手交予猫妖的,若无瀛洲图,猫妖终极此生,都未必能够登临瀛洲,端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