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突然跳出了平时很少用到的两个词。

    第一个是家门不幸。

    第二个是……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端木翠喃喃,微微垂下眼帘,唇角缓缓勾起异常冷静的微笑,“为瀛洲清理门户……责无旁贷。”

    先时的惶惑、惧怕、气愤、怨懑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去,遗留下一片湿润平静而又杀气渐浓的滩涂。

    恍惚中,身处的并非这个窄窄小小家什简陋的客房,视野逐渐广阔,旌旗猎猎,四野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道遮去了春日萌发的青草气息,远处矗立着商汤的重镇崇城,坚硬黑色巨石垒作的城墙之上涂沥着西岐将士的血,一层又一层,浓稠着死不瞑目的将士亡魂。

    端木翠站在军帐之外,泪眼模糊之中,崇城的影像反分外清晰。

    她知道申公豹策动崇城哗变,她也知道变起仓促,西岐将官折损无数,她还知道这场哗变,尚父痛失帐前勇将。

    她只是不知道,死的那人原来是他。

    左近的西岐将领自四面八方赶来驰援,将士的愤怒如同冲天炽焰,尚父军帐却迟迟没有发出军令。

    不知是谁振臂高呼了一声:“请战!”

    一呼十人应,而后是百千人,紧接着,漫山遍野,声如雷震,崇城的固若金汤,势必在这如虹的血仇气势中战栗,继而崩摧。

    日上中天之时,军帐外终于挂出了战牌。

    她并不是最先动的,杨戬比她动的更早,最先拿到那块青铜战牌,但只是一错身的功夫,他被人重重撞开,手中一空,战牌已失。

    眼前银白色战袍的衣袂飘起,不用抬头,他已知是谁夺牌。

    端木翠转过头,唇角一抹极其冷酷的微笑,再然后,缓缓举起手来。

    纤长苍白而泛着青色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块青黑色的战牌,几乎要把战牌攥碎于掌中。

    一字一顿,句句沥血。

    “杀叛将,为西岐清理门户,端木翠责无旁贷。”

    静默片刻,外围一隅欢声雷动,端木翠麾下将士战鼓九擂,戟钺指天,为主帅请得崇城一战呐喊助威。

    午时过后,人人均知,下一个出战崇城的,是尚父义女,西岐女战将端木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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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千年天光悠游漫过,震天的鼓点湮没在远年尘埃深处,取而代之的,是瀛洲内外经久不息曼妙吟长的管弦丝竹。

    靡靡之音,最是侵肤入骨销蚀人心,卸下寒铁气浓重的战甲,披上绶带轻拂的丝绢,十指纤纤,弦上游走,竹管小毫,纸上锦绣,不复再握直取仇敌的穿心莲花。

    乍听到温孤尾鱼身在人间冥道的消息,居然会失措、恐惧、惊怔以致落泪,真的是过了太久的悠闲日子,连以往的胆气与诛灭奸佞的豪气都一并埋葬了么?

    昔日骁勇斗狠的西岐战将换作了今日畏手畏脚心生怯懦的女仙,尚父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唏嘘失落?

    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尚父,都绝不能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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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人间冥道】-二

    如此想着,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长吁一口气,这才起身。

    穿好中衣之后,先将自己的白色外衫拎起展开,见确实脏的够呛,这才依依不舍地将衣服丢下,去到一旁将包着新衣的包袱打开。

    略略翻拣,三套襦裙一件狐裘大氅,都是上好的料子,端木翠捡了件银白暗压团花的襦裙穿上,外头罩上浅紫滚银边的褙子,又将掌宽的锦绣玉环绶带系于腰间,去到铜镜之前,细细看过。

    她先时在瀛洲所着,都是上界织女所制的天衣,《灵怪录郭翰》中记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后人衍为“天衣无缝”,是以乍穿到这种细密针脚的衫裙,只觉好生新奇,况且宋时衣着与商末已大为不同,更加纤细雅致些,褙子旁缀飘带,平添几分柔美,左右端详,竟是再合身不过了。

    端木翠心下欢喜,因想着:我说展昭不会挑衣,倒是冤枉了他。

    转念又一想:穿上衣服好看要人美衣服也美,衣服好看是人家裁缝师傅的手艺好,长的好看一大半是娘的功劳一小半是自己争气,横竖跟展昭是没什么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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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门来,四下一片静寂,想来时辰不早,旁人皆已睡下了。

    路过展昭房间时,忽的瞥到门缝底下透出晕黄的一线光来,不由心中好奇:展昭还没睡么?

    如此想着,便欲上前叩门,手刚挨到门扇却又收了回来,念头一转,眼底露出促狭坏笑,伸手捏了个穿墙决,有心要进去吓吓展昭。

    哪知穿过门去站定,却没有等到预计的惊讶之声,抬眼一看,展昭倒是在屋,只是枕臂伏于桌案之旁,已然沉沉睡去,另一手搁在桌上,手中兀自握着一卷书册。

    端木翠心中叹气,原先设计好的场景没有上演,难免有些蔫蔫,因想着:哪有这样的人,要睡便好生上床睡觉,一边厢假充斯文挑灯夜读,一边厢埋头睡觉,害我劳心劳力,白白穿墙一把。

    没好气之下,转身便欲离去,忽的又想到什么,伸手拭了拭展昭衣裳,不由皱起眉头:这么冷的天还穿的这么单薄,也不知美个什么劲。

    其实展昭穿得倒未必单薄,只是冬日夜冷,白日着衣到了夜间便显得颇为不足。

    端木翠四下打量一番,正看到床上叠的方方正正的被褥,唇边不由露出笑意来,伸出手来冲着被褥挑了一挑,又指指展昭,接着两臂微拢,作了一个抱抱的姿势。

    说来也怪,经她这么一比划,那被褥倒当真慢慢四下展开,接着晃晃悠悠,向着展昭覆将过来,四角微拢,披盖在展昭身上。

    端木翠犹嫌不足——日常披衣,草草一盖,未覆之处甚多,的确也不见得暖到哪去——是以继续伸手指指划划,指点那被褥左挪右移上下贴合,直到把展昭包的如同襁褓中的婴孩,这才满意。

    彼时烛光柔润,打眼看去,展昭剑眉轻展,鼻如玉柱,唇似涂朱,面部线条坚毅不失俊美,端木翠心中一动,因想着:没想到展昭竟生的如此好看。

    如此一想,倒不愿就此离去了,就近在展昭旁侧的凳子上坐下,支颐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展昭,一双美目扑闪扑闪,细密长睫便如小扇子般一上一下。

    大家不要以为端木翠被展昭半夜三更喷涌而出的外在美震住走不动路袅,错乎哉,大错也,她现在操心的事儿多了去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展昭的那根红线已经被解去了,要给他牵个怎样的姑娘才好?

    以前倒不觉得这是个难事,横竖牵个好人家的姑娘便是,现在问题复杂了,展昭生的如此好看,总得牵个模样儿拔尖的姑娘不是?

    再往深了一想,模样儿拔尖还不够,这性子总得和顺些才好,那些个尖酸刻薄斤斤计较的,就算生成了西施杨玉环也不能要啊。

    再说家世,家世太好的也需斟酌斟酌,怕就怕那姑娘仗着自己娘家有权势欺负展昭,这便大大不妙。还有,这姑娘要会武功不会?最好是会一点,否则总要展昭照顾,也不是个轻省活儿。

    再者,厨艺也需过得去,展昭总在外头办案,风里来雨里去几多辛劳,回到家里顿顿就着咸菜啃窝窝头岂非叫人心酸?哦对了,缝补技艺也不能差,展昭素日里跟人动手的时候太多,衣裳难免割了划了,身边人会缝补便好很多,不是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么……如能通晓琴棋书画更好,增添些生活情趣……

    愈想愈是诸般挑剔要求多多,想到后来连那木匠活儿洒扫活儿抹墙覆瓦活儿都希望未来的展夫人大包大揽,理由是展昭办案辛劳,外请工匠诸多麻烦,展夫人若能一力承担,那便皆大欢喜了。

    最后一合计,梦想照进现实,顿觉幻灭非常:这样三百六十行行行占鳌头的姑娘要去哪里寻啊,给你寻个神仙都不够啊……

    念及此节,兴味索然,再一琢磨,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展老夫人。

    “做娘的,总该为儿子着想,你挑的,一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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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人间冥道】-三

    如此一想,心头顿时轻快不少,一时无所事事,目光又停在展昭手中的书卷之上。

    “想来也不会读什么圣贤文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徒耗灯烛,不知在看什么乌七八糟的书……”喃喃自语间,便伸手去拽那书卷,一拽不脱,二拽,还是拽不动。

    端木翠忽地心头起疑,看看那书卷,又看看展昭。

    “展昭,你早就醒了吧?”

    展昭没动,嘴角却不易察觉的勾起稍许弧度。

    端木翠恨得牙痒痒:“还装?信不信我叫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面对威胁,展大人从来就无惧无畏,因此,依旧睡的四平八稳酣畅无比。

    端木翠咬牙切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一脚踹向展昭身下的圆凳。

    有些时候,就得玩儿狠的,这一踹,总算把展昭踹出响动来了。

    随着圆凳咣当一声翻倒,展昭一记漂亮的鹞子翻身,衣袂微振,稳稳落地,顺手将身上滑落的被子捞住,看向端木翠时,只觉眼前一亮,笑道:“好看。”

    端木翠眼珠子一转:“人好看还是衣服好看?”

    展昭反应也不慢:“人好看。”

    末了,意味深长的加上一句:“端木姑娘长的好看,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展昭,你真是个小气猫,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你不反说我一句你心里就不舒服。”

    展昭无辜道:“这有什么办法,都是娘教的,小时候,我娘就常跟我说,对于某些人,再难看也要说好看……”

    语毕,很是自得地看着端木翠被自己气到说不出话来,顿觉神清气爽。

    不对不对,端木翠的脸色怎么渐和缓了去,反笑得分外藏刀?

    展昭隐隐觉得头皮发麻,某些情况下,端木翠的脸色便是衡量事态走向的晴雨表,当此刻,分明书写着反败为胜扭转乾坤。

    果然,端木翠语出惊人:“展昭,那是你娘说的么,那分明是我娘说的,我娘什么时候成了你娘?难不成你想管我娘叫娘?可是我娘没生过你这样的儿子啊,除非你做我娘的女婿,可那也

    得先问我同意不同意啊。”

    这么一长串话,你娘我娘其绕无比,端木翠筛豆子般噼里啪啦一气呵成,朗朗上口字字清亮,都不带换气儿的。

    展昭先是有些发懵,待得反应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好在端木翠原为武将,很是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嘻嘻一笑,岔开了话去:“展昭,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学武之人,若是身侧有人都察觉不出,未免太不济了些,”说话间,将臂上搭着的被褥送回床上,“话说回来,你方才在桌边坐了这么久,嘟嘟哝哝自言自语,到底是做什么?”lt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