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渐入黑甜之时,枕边有人轻声唤她:“将军,将军。”

    端木翠一惊而醒,翻身下床,这才发觉帐中雾气弥漫,寒气逼人,帐外似有喑哑呜咽之声,声声惨厉,直教人毛骨悚然。

    端木翠素知朝歌军中颇多能人异士,行些诡异迷障之法,心头倒也不惧,冷冷一笑,抽了穿心莲花在手,连大氅也不披,行至帐门处,缓缓伸手掀起帘帐。

    外间早已不复白日模样,天色变作土黄,浓云低压,乌鸦成群噪叫而过,护在主帐之外的军帐连同兵卫,半个人影也无。

    端木翠不动声色,正待踏步,忽觉有异,低头看时,主帐前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深坑,坑底泥浆如墨,水泡翻滚不休,而坑底正中处,竟躺着一个女子。

    隔着太远,看不真切,隐约觉得那女子身着碧色衫裙,面目似有几分熟悉,端木翠心中浮起怪异感觉来,也不知为什么,她俯下了身去……

    只此刹那之间,坑底泥浆深处,忽的伸出两道黑色触手,来势如电,声势极是骇人,端木翠心头一紧,正待撤后,那触手竟似有知觉般,一道拦腰缠住,另一道扼住她咽喉,生生拖了下去。

    端木翠一头栽入泥浆之中,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汩汩有声,只觉温热的粘稠泥浆几乎要将整个人都裹住,拼命挣扎了一回,踏到实地,强撑着一站而起,不住咳嗽,大口大口吸气。

    待气息稍稍平定了些,伸手抹下面上泥浆,四下环顾时,忽然如被雷噬。

    那个在泥浆环抱之中静静沉睡的女子,怎么长得……跟她这么像?

    或者不能说是像了,简直可称得上是一模一样,端木翠看着她,感觉像在揽镜自照。

    正愣神间,身后的泥浆翻滚喷溅之声忽然大起来,端木翠无意识地回头,看到一团泥浆愈翻愈高,紧接着渐渐转作人形,只是空具轮廓,头部两个幽深的窟窿,死死盯住她。

    “将军……”

    这声音起的突然,丝丝如毒蛇吐信,暗哑晦涩,瘆的端木翠出了一声冷汗。

    “你是什么人?”

    那人似是叹息:“将军不该来的。”

    端木翠定了定神,一只手缓缓按向穿心莲花:“荒唐,若不是你们行这么些鬼蜮伎俩,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将军难道还不满意么?”那人空洞的眼眶黑得见不到底,“将军现在,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部落子弟倾力相随,有营中将士誓死拥戴,不愁高位,不愁爵赏,再假以时日,必能与倾心相爱之人双宿双飞,永结同好,人世之乐,莫过于此,将军难道还不满意么?”

    端木翠假意敷衍于他:“自然满意。”

    那人冷笑:“满意?若是满意,一贯死水般的沉渊之潭怎会翻沸如此?须知世上之事,果然十全,必难十美。将军好自权衡,真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上你在西岐的所有东西么?”

    “孽障!”端木翠一声怒斥,链枪前掀,自那人颅上直切而下,就听嘿嘿两声干笑,那人倏的溶于泥浆当中,消失之处,泥水翻滚愈烈。

    “将军……”

    端木翠咬牙,看来这东西打是打不死的,移形换影,只能以鬼魅论。

    缓缓回头,身后不远处,那人诡谲而立,周身黑色浆液滴流不休,思之欲呕。

    “将军……”那人声音渐转森冷,“只盼将军珍惜眼前,莫再为他人挂牵。否则,唤醒了她,将军拥有的一切,顿作烟消云散。”

    唤醒了……她?

    不知为何,端木翠似有所感,目光渐渐飘忽,最终落在潭底熟睡的女子身上。

    “她是谁?为什么我会唤醒她?”端木翠心乱如麻,“她怎么样才会被唤醒?”

    “她就是你,你就是她。她之所以长睡不醒,是因为这里是沉渊,只需要你醒着就足够了。你为沉渊、为西岐、为你在西岐的牵挂之人而活,不应心有旁骛,更不应该涉足她的所思所想,你每涉足一分,陷入一分,她便清醒一分,真到了那一刻,合沉渊之力,都留不住她,你明白么?”

    端木翠头痛欲裂,忽的想起什么:“那她现在在哪?”

    那人哈哈大笑,身上忽然就分出了一只触手,蜿蜒辗转而来,轻轻搭住端木翠的肩膀,压的极低的絮语,如同通体冰凉蠕蠕而动的虫。

    “在你的身体里面,她与你如影随形,从未远离。”

    本作品源自晋江文学城 欢迎登陆xet观看更多好作品

    第95章 【沉渊】-十四

    端木翠一觉醒来,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又记不大真切了,扶着床栏起身,一抬脚险些踏空。

    阿弥在外间听到动静,赶紧取了端木翠的披挂进来,哪知端木翠已经躺了回去,凑近前看时,见端木翠脸色不太好,不由担心道:“姑娘,你没事罢?”

    端木翠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今日乏的很,阿弥,兵卫晨练你看着些,有什么事来回我。”

    阿弥应了声,轻手轻脚将披挂搁在床头,向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姑娘,今日胃口怎么样,想吃什么?”

    等了一回,却不见端木翠回答,阿弥吐了吐舌头,脚下放的更轻,正待出去,端木翠忽的坐将起来:“阿弥,拿玉牌和匕首给我。”

    阿弥应了一声,自去外间取,拿过来时,端木翠已披衣起来,左手接过玉牌,右手持了匕首便往玉牌上刻字,阿弥在一旁小心扶着,时不时轻轻吹去玉牌上刻下的玉屑。

    彼时文字字形怪异繁复,并不通行,阿弥虽然知道端木翠是在刻字,却不知她写的是什么,端木翠俄顷刻毕,纤长手指抚了抚玉牌,随手自枕边掏出一方绢帛裹住,向阿弥道:“阿弥,晨练之后你替我跑一趟丞相那边,将这块玉牌交给杨戬将军。”

    ————————————————————

    阿弥将玉牌送至时已近正午,杨戬正与副将在营帐前练手,听得端木营有人到,微微一怔,将手中的青铜三尖两刃刀掷于副将,沉声道:“请。”

    阿弥虽然经常跟端木翠没大没小,却不敢跟杨戬放肆,见面之后赶紧将玉牌奉上,杨戬接过玉牌,方将绢帛掀开,忽的咦了一声,奇道:“沉渊?”

    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忍不住看向阿弥,阿弥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今日起来便怪怪的,也没说什么事,就让我送了这信笺过来。”

    杨戬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了。”

    阿弥行礼退下,方到帐门处,听到外头有橐驼脚步声过来,忙退到旁边,就见帐帘一掀,进来的男子高大英俊,眉目线条直如刀刻,正是毂阊。

    毂阊没料到竟在此见到阿弥,下意识就向帐内看去,阿弥抿嘴一笑:“只有我来了,我家姑娘没来。”

    毂阊不提防让阿弥一语道破心思,只得顾左右而言它:“你怎么来了,你家将军可好?”

    阿弥悄悄指了指身后:“我替姑娘送信来的,你想知道,问杨戬将军好啦。”说话间嘻嘻一笑,掀起帘幕出去。

    毂阊苦笑,旋即大踏步走向帐内:“端木有信到么?可是安邑那头有异动?”

    杨戬摇头:“端木这信来的蹊跷,好端端的,她怎么会问起沉渊?”

    “沉渊?”毂阊有些莫名,“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打紧的,沉渊并非人间之物,我们修行之人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知端木起了什么性子,急急打发了人来打听这事。”

    “那你是怎么回的?”

    “横竖今日无事,我让阿弥先回营,晚些时候我去端木营走一趟,顺便瞧瞧那丫头。”语毕,意味深长地看毂阊,“只不知是否有人想要同去?”

    ————————————————————

    阿弥回到营中,惦记着先去向端木翠报备杨戬要来之事,哪知进到内帐一看,床铺上空空如也,披挂尚搭在床头,端木翠人已不见了。

    再一翻检,见端木翠日常衣物中少了一套便装,心中便猜了个大概,出帐朝守卫的兵士一问,才知道她回来前不久,端木翠刚刚离开,也没提要去哪,只说是在安邑城中四处走走。

    阿弥没法,只得吩咐下去准备酒水糜羹,自己倒也不敢乱走,生怕杨戬到了之后端木营连个主事的都没,凭白失了礼数。

    再说端木翠,她在帐中歇了片时,反而愈歇愈闷,索性披衣起来,原想穿上披挂的,转念一想,莫若出去走走,穿披挂反而惹眼,因选了套便装,略略绾发,并不特别打眼。

    一路走来,安邑城池的确小的可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日西岐军终于驻扎的缘故,城中百姓个个都畏头畏尾,很有些瑟缩意味,端木翠沿着城中主街停停走走,渐走到一户大宅之前,因想着:这户宅子倒是气派,想来是安邑城中大户。

    正巧边上有人过,端木翠半是好奇半是无所事事,便向那人打听这宅子是哪户人家的,哪知那人脸色突变,撇下一句“旗穆家的”,再不肯多说,急急去了。

    端木翠一时不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难怪“旗穆”二字如此熟悉,原来就是移给高伯蹇营善后的那户细作。

    如此想时,忍不住对着旗穆大宅多看了两眼,这一多看便看出蹊跷来了,但见宅院内的烟囱之中,正袅袅冒出炊烟来。

    端木翠心中打了个突:旗穆一家不是尽数下狱了么?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

    青天白日,端木翠倒也不怕屋中之人有什么异动,大大方方推门进去,那门倒是虚掩的,并不落闩。

    院内狼籍一片,都是前两日西岐军突袭的辉煌战果,端木翠小心绕开院中翻倒的物事,径自进了灶房。

    灶房中却是无人,灶膛内炉火正旺,木柴荜拨作响,灶上一口陶盉,正突突突冒着热气,端木翠心中好奇,忍不住去掀陶盉的盖儿,却也忘了那陶盉盖也是烧的极烫手的,一眼看到陶盉之中滚得冒泡的混了菜的白粥,愣了一愣,这才发觉五指烫的吓人,痛呼一声,赶紧撤手。

    低头看时,指上已然烫的通红,端木翠连连甩手,痛的直吁气,忽听门外脚步声起,有人抱了劈好的木柴进来,一袭干净的蓝衫,身材极是挺拔修长,眉目清隽,黑眸深邃通透,正是展昭。

    两人不提防在此见面,俱是一愣。

    展昭目光四下一扫,先见陶盉盖砸在地上,又见端木翠不住甩手,立时便猜出一二,迅速将手中的柴火扔下,大踏步过来,一把抓住端木翠手腕,道:“过来。”

    端木翠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便走,心中竟冒出一个稀奇念头来:展昭该不会以为,我要偷他的粥喝?

    正胡思乱想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到展昭,却是展昭已停下脚步,揭开面前的水缸盖板,抓住端木翠的手直探下去。

    缸水冰凉,一直没到臂弯处,先前烫到的地方乍触到冷水,奇痒难耐,端木翠下意识缩手,哪知手腕被展昭捉住,竟是缩不回来。

    缸中水四下震荡,涟漪鼓动不休。

    就听展昭温和道:“好在烫的不重,还未起水泡,多在水中浸浸,千万不要包扎,再痒也别去搔它,过一两日自然好的。”

    端木翠惊得目瞪口呆,连手上的伤痛都忘记了,愣愣看着展昭,俄顷水面渐转平静,映出两人靠的极近几至暧昧的倒影来。

    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