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得到,一个简单的拥抱,却能产生这样强大的力量?

    我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便感受他的呼吸一步步变得急促,那气息本如雪刀浸潭,如今却似一捧海浪遇岩浆,迅速产生一种蒸腾的透明热浪,满满地拍在我脸上。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呼吸一急,吹我头顶,连头发丝都被吹了几根起来,刮蹭我的额头和脸颊。

    让我痒痒的,又暖暖的。

    我觉得痒极了,就把头埋得更深,头发都给我压下去,我就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喉咙滚动,似激动得想说点什么,可喉头似乎像珠子似的在他脖颈处翻动不休,却被犹豫卡着,被踌躇抵着,憋不出一句半字的声响。

    他想说什么呢?

    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是继续抱着。

    我没有说任何话。

    因为这就是最后一次拥抱了。

    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近,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所以我静静地享受着这一个现下拥有,便似永恒的拥抱。

    但让我奇怪的是。

    为什么可以从一个恨着的人身上汲取温暖呢?

    为什么可以从一个让你深受背叛、恐惧、忧虑、怨恨的人身上,感觉到纯粹的希望与光辉?

    难道这些美好的品质,本就是人身上恒久不变的宝物?

    与感情和理智都没有关系?

    与经历和立场都毫无瓜葛?

    谁知道?

    天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要长长久久地抱下去,要一言不发地深埋其中。

    错过就是永远,永远才是错过。

    而仇炼争等了那么久,一开始是一动不敢动。

    仿佛深怕惊醒了什么,生怕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悲剧重演。

    可忍到最后,等到末尾,就连他也忍耐不住。

    因为太过欢喜了。

    惊讶到后面,全部让步给了狂喜、希望、热切、愉悦,以及一切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正面情绪。

    他忍不住伸出手。

    我感受到他肩膀一动,抬起了小臂,似乎是想触摸些什么,但犹豫了半天,憋足了勇气,终于又靠近了一点点。

    又一点点。

    再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碰到我的背部了。

    然后我迅速把自己从他的怀中抽出。

    然后果断后撤几步,拉开这距离。

    可我的脚步撤了,仇炼争的目光却不肯后撤。

    他依然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还带有喜悦的余味,目中还残留希望,似乎因为沉浸在那一个拥抱里,而产生了无穷尽的动力。

    而我只看向他,口气疏离道:“仇炼争,结束了。”

    仇炼争身上一震。

    仿佛被当场判了无期徒刑。

    他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结,结束了?”

    我淡淡道:“是啊,你要的,我给完了,自然就结束了。”

    仇炼争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可眼里的热却似乎并未退去。

    里面涌动出了一种我从未在人眼中见过的光芒。

    其中蕴含的东西,几乎让我感觉到了危险。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口气慢慢道:“是啊,这个拥抱是已经结束了。”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的话啊?

    我说的是结束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结束了”,不是单指拥抱啊。

    仇炼争的脸上却翻动着一股我看不懂的表情。

    似思量又似考虑,似镇定却又暗含冲动,阳光打在他脸上都模糊不清的,像一团团马赛克汇聚一处,暗藏决心与刀锋。

    一条深不可测的毛毛虫再度冒出了头啊。

    我便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仇炼争道:“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想钟雁阵大概会知道,所以我就和柳绮行打听了他的去向,发现他来了这个方向。而在这个房间里的大客栈一共有三家,属这家的肉饼最好吃,里面有咸有甜,我想你会喜欢这里面的甜饼,所以……”

    在不会剑法之后,喜欢甜食这个设定也深入人心了吗?

    我皱眉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难道是个很随便的人?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打扰我的午休吗?

    钟雁阵就算了,我可不能轻易放过这条毛毛仇。

    我面色一沉,正欲唇枪舌剑,结果仇炼争忽然道:“我只是想打听你对于甜食的喜好,我想……在你下午说书前,去买更多的甜点,以备打赏吃食。”

    我懵了,居然还有这等的好事儿啊?

    我马上笑道:“这……这我也没有特别挑的,多甜的都可以。”

    糖嘛,只嫌不够甜,不会嫌过腻的。

    仇炼争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要走。

    眼看我就就要关门,他忽然停步,转身,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