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了。

    第一眼就在这破落不堪的酒馆里,瞧见了低头喝闷酒的沈玄商。

    这次再见到他,我心头已是另外一番情与景,看见他的脸,只觉说不出的亲切自然,想抱抱,可又不好意思去抱,想远着,但又不愿意去远着,我就坐在他对面,一掌拍在他拿酒壶的手上,想把他的酒给收回来。

    “我都来了,你还喝什么闷酒?”

    沈玄商擦了擦嘴角的酒珠子:“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是从此忘了。”

    他语气略带抱怨,眼里却闪动着笑意,足见心底的欢喜远大过表面。

    我道:“我非但没忘,可能还记起了一些。”

    说完我一靠近,以一种咱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我的真名,是不是叫唐玄兔?”

    沈玄商听得身上一震,像是有一道名为惊喜的电流从头顶瞬间游走到了他的脊椎。使得他脊背一弓,迅速靠近我,紧张又不敢相信:“你,你真的记起来了?”

    看来梦境是真的?

    往事被确认,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沉重,虽然未能完全记起对这些人的感情,但我遇到沈玄商时就有一股亲密的本能在升起,它提醒着我,过去的我,应该是把这些人当做家人一般的存在。

    可好不容易记起来的家人,都已是惨遭横死。

    我却记不起他们如何横死,只能去猜、去推导。

    甚至我当年的失忆,还有凭空出现在那无人的破庙里,都有可能与这些人的死有关。

    但遇见沈玄商这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同时又有一种迷路多年的旅者,终于找对了路的轻松感,这种感触与沉重与孤独相抵,多种情绪连环翻起,使我觉得舌苔散苦,心中发涩,可又没从前那么苦、那么涩了。

    沈玄商问:“你究竟记起了多少?”

    我道:“我记得自己,记得你是个与我从小玩到大的小沈,还记得其他师兄姐妹的名字、大概经历……还有我们是被师父和钟婆婆给养大的……”

    沈玄商听得不住点头,笑意几乎是难以遮掩的。

    但我马上又道:“可我最后记得的是,你和我似乎在河岸上救了一个人上来……”

    沈玄商的笑容一收。

    像一把鞭子凭空就打在他面上。

    “你只记到了那里,说明……你没有把最关键的事情记起来……”

    我道:“那人果真是个关键了?”

    沈玄商咬牙道:“岂止是关键!我们门派沦落到这一步,全是从他开始!”

    按他所说,我俩当时救上了这人,我本想去通知大家,把这人好生看顾的,可沈玄商认为我俩救上来的人,我俩自己找个山洞,把他好生看顾就是了,并不用去告诉师兄姐妹。

    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是因为山谷中有个规矩。

    若有外人从悬崖上掉了下来,还是个青壮年男子,那就不问缘由,先杀了就是!

    这规矩极不讲人情,自然是那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师父立的,他是躲仇家躲成了魔怔,见什么人都不肯放过。

    那时师父正在闭关练功,对外做主的人便是钟婆婆与大师兄,这两个也是心够狠的,倘若透露这人的消息,他是一定不能活命的。

    沈玄商与我都是个娃娃的年纪,好不容易见到个外界的活人,又怕又兴奋,唯恐他被大家给杀了,于是咱俩一合计,干脆把人藏在了山洞里。

    反正这男子受了重伤,看上去也没什么大危害。

    而且他本身就是一个极俊俏的男子,长得比咱们的师父可还可亲,他开口之后,更是显得既温文诚恳,我们问外界有什么,他都一一回答,说了许多咱们从不知道的趣闻,说得详详细细、条条正正,直叫沈玄商日日都大开眼界,也让我这个从出生起就困在谷底的人,见识到了一番外界的风流景象。

    不仅如此,他在养伤吃饭之余,还偶尔指点我们武功上的疏漏,这人学识颇广,轻而易举的一言二句,就叫我们从猛练功的死胡同里走了出来,在招式与修炼法门之上都有了极大的进步。

    一来二去的,沈玄商更加喜欢上了这位男子。

    他心里几乎称这人为小师父。

    而我本来是想偷偷报告的,可是碍着沈玄商总是来求我,我就没去上报这人的存在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

    这是一个致命的决定。

    沈玄商说到这里,一双眼睛沉浸在过往的仇恨与痛苦中,被一个个复仇的念头烧得通红,开口皆是恨,字句全作苦,他几乎难以为继,只是低头又狠喝了一大口酒。

    我忍不住道:“那个男人养好了伤后,是不是做了什么?”

    沈玄商惨笑几声,声音颤抖道:“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去山洞里给他带吃的,去了才发现人不见了。后来我瞧见草屋那边火光阵阵,就返回去看,我到的时候,有个师兄的脖子正从他的掌心处缓缓滑落,还有几个师妹的尸体在他脚下躺着。我才知道他是离开了山洞,趁着月色掩护走进了师兄姐妹们的卧室,在他们睡梦中,他一人给一掌,杀得几乎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