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唐西梦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单纯!人家就不能说个谎,说是丢了,他要不赔你钱你能怎么办?我爸说的,这世上老赖多了去了,让人还钱的人都跟孙子似的。”

    两个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林染家,离得大老远就看到两个身材高壮的身影站在林染家小区的门口。也不知他们在这等了多久,眼看就要下大雨了,也不知道去找个地方躲一下。

    其中一个正是陆鸣庭,他身旁有个男生断断续续的和他说着话,那男生明显比陆鸣庭要年长个几岁,个子没他高,但是身材更为壮硕。

    陆鸣庭远远就看到林染,立刻走上前来,林染发现他的眼睛非常红,就像昨晚压根就没睡似的一脸的憔悴。

    陆鸣庭几次嘴唇微张没有发声,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林染说道:“对不起,你借我的自行车我弄丢了。”

    林染神情顿时怔住,唐西梦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好像在炫耀他的未卜先知一样,但是并未得到林染的回应。

    林染只是问了句:“怎么丢的?”并用眼神示意陆鸣庭继续说下去。

    陆鸣庭的脸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沮丧。“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的车这么贵,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昨晚去报了警,但是我家附近的监控正好坏了,警察说找到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打算赔给你,但是——”

    林染从来没有听过陆鸣庭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此时他喉结抖动,说话的语速也比较急促,可能是由于一直在广播站工作的关系,在这样的时刻,林染竟然还觉得陆鸣庭的声音声线浑厚还挺好听的。

    “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我能分期付款吗?”陆鸣庭接着问道。

    林染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眼睛里非常明显的红血丝,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你今天电话里和我说你可能不会上学了?为什么?”

    陆鸣庭的个子很高,身材发育也比正常十七岁的男生看上去优越很多,可是不知为什么,林染就是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落寞,明明不是一个人来的,也觉得他形单影只的有点可怜。

    林染看向陆鸣庭的眼睛十分清澈,还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陆鸣庭觉得自己无法把眼前的男孩儿和任何不好怀有恶意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好像林染的世界里应该永远是童话,是好好学习就有年级前几让所有人仰望的排名,是参加诗歌朗诵比赛就能赢得全礼堂的掌声,他的世界应该只有窗明几净的教室,被阳光、鲜花和赞美包围……

    他的烦恼应该是参加物理竞赛题目有点难,应该是妈妈总是让他吃得太多吃不下,应该是抽屉里收到女生表白的情书太多不知如何抉择……

    总之是自己有点羡慕的世界。

    好像在这样充满期待看着自己的目光面前,他也说不出想不上学去打工还钱的话来,仅仅是因为不想在林染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的情绪。

    这时,唐西梦握拳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他就着陆鸣庭刚才的问题问道:“你刚才说要赔偿,打算怎么赔呢?有计划吗?”

    陆鸣庭则看向林染说道:“他说怎么赔就怎么赔。”

    唐西梦又说道:“我这发小,成绩好,能力强,可是这社会上的事儿啊,他就什么都不懂了。”

    说罢,他揽过林染的肩膀,说道:“要不,去你家坐坐吧,顺便让他们写个字据。”

    唐西梦确实是知道林染家里此刻是没人的,其实他也不想把这事儿闹太大,但是也不想让林染太吃亏,他确实是对陆鸣庭和这个陪他一起来的健身教练有一些不好的联想,但是他们的表现又不能让他确切地断定他们是在说谎。

    “不用了,我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说罢陆鸣庭从他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是一张已经写好的借据。

    他说道:“我上网查了下,你这辆车差不多要十五万的市场价。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唐西梦看了看这张借据,说道:“哎,你这数字应该写大写的汉字,你这借据不合乎规矩知道吗?”

    陆鸣庭似乎并未不悦,准备收回借据重写,林染却摇摇头,说不用了,但是他不接借据的态度,让人拿不准他到底是说不用重写了,还是压根不用赔钱。

    林染还对唐西梦接下来的各种使眼色装作没看见。

    陆鸣庭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叠钱,“这是五千,你数数。”

    林染有点尴尬地看着那只递钱给他的手,总觉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以后我每个月会还你五千,大概过几年能还清吧。”陆鸣庭见他不接,直接把林染的书包一把拽了过来,把钱和借据放了进去。

    他行云流水地做了这些动作之后,就准备起身离开了,唐西梦又一次提醒他道:“哎,你还了钱,小染应该给你一张收据才行吧!”

    陆鸣庭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了。

    林染此时心里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受,明明丢了东西的是自己,可是却觉得自己把别人给害了,好像错的不是那个偷车贼,而是错在自己不应该借他这么贵的车。

    林染想了想,也不知应该说什么,最后冲着陆鸣庭离去的背影喊了声:“陆鸣庭,你明天还来上课吗?”

    陆鸣庭这一次很快回了头,他不确定林染看他的目光里的留恋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

    终于,陆鸣庭还是开口道:“不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了。班长,以后高二(1)班再也不会有人不遵守纪律了,你不开心吗?”

    “……”林染说不出话,心里却在犹豫:如果我现在说不开心,他就会改变主意吗?

    陆鸣庭好像很怕林染会说些让他伤感的话来,既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开解自己般抢先解释道:“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念书的,高中的知识太难了,我什么都听不懂,其实早想退学了,所以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林染抿紧了嘴唇,神情看起来更加严肃了。

    真的是那样吗?为什么林染觉得这些理由听起来那么勉强。为什么之前他那么看不惯的人自己愿意退出他们班了,他却一点都不开心?甚至觉得相当没意思。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林染其实很想冲过去喊出来“不用你还钱,你还是继续把书读完吧。”可是不知是因为怕唐西梦嘲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今晚林染家里没人,林卫国一贯的不着家,黎眉锦则去京城的某所高校做讲座了。

    林染回家点了一份外卖,他一边吃着看起来很清淡的小馄饨,一边用平板电脑看着有关小动物的记录片。

    林染从小就很喜欢毛茸茸胖乎乎的小动物,一直很想养一只小猫。但是妈妈对猫毛过敏,从来就没有得偿所愿过。

    视频里有一只非常小的小狸花猫咪,一直依偎在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去世挺久的猫妈妈身边,躲在杂物组成的缝隙里不论救助的人怎么呼唤都不出来。

    任救助人员怎么拿食物引诱这只小猫咪,它始终对猫妈妈不离不弃。救援人员甚至发现它还会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食物留给猫妈妈,好像只要猫妈妈吃了食物就能重新醒来似的。

    看着那只小狸花一个劲儿往已经打了马赛克的猫妈妈尸体怀里蹭的时候,林染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开始发酸,馄饨也没吃几个就吃不下了。

    这种酸涩的情绪一直维持到洗完澡之后,他面对着堆积如山各科需要完成的作业,他还是静不下来,哪怕已经知道马上就要考试了,迫在眉睫。

    他鬼使神差地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编辑着信息。编辑信息反复纠结的过程中,林染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儿。

    这是他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情,因为不做的话,他以后一定会后悔。陆鸣庭可以有一万种退学的理由,但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就失去了人生中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