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庭又不说话了,他已经点好了菜单,还给自己点了一瓶啤酒。

    因为不用排队,没过多久,食材就烤好了,老板拿上来二十串羊肉串,还有烤秋刀鱼,烤茄子等。这些烤串上冒着油滋滋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冲。

    只闻着这些诱人的味道,林染就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鲜虾粥一点也不香了。

    “吃一点吧。”陆鸣庭很自然地分了两串羊肉串递给他。

    林染终于还是没有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好像不管是谁都是这样,不吃还好,一吃就貌似有点停不下来。一顿下来,林染不仅吃了不少烧烤,还喝了两碗粥,似乎吃得也并不比陆鸣庭少了多少。

    填饱了肚子之后,林染才想起来他还有些话没说。

    林染想了想,说道:“那个小朋友说你的私教费用挺贵的,其实——”林染似乎在心里犹豫了下,但是他还是接着说道:“其实我也可以按时间给你费用,你教得真的挺好的。”

    陆鸣庭皱了皱眉头,问道:“如果是唐西梦教你,你会给他钱吗?”

    “当然不会。”林染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陆鸣庭:“那为什么一定要给我钱呢?”

    “……”林染还在想着要怎么组织语言,才能在不伤害他自尊心的情况下帮到他,陆鸣庭又继续说道:“是因为你不把我当成真的朋友,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真的太穷?”

    林染又词穷了,貌似他遇上陆鸣庭之后让他说不出话的情况真的挺多,这在他以前的人生中真的很少见。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能讲下你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

    陆鸣庭不说话脸上又没有表情的样子就挺冷若冰霜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怀有恶意的八卦,林染又赶紧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讲也没有什么。”

    陆鸣庭把杯中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也许是对面林染看着他的眼睛过于清澈,过于无害,这种看着他的眼神莫名让陆鸣庭想起了小姨看他的样子,让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也许不太切合实际的期望。

    也许,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他会像自己的小姨一样,在得知他打架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斥责他为什么打架,而是会很关心地问他有没有受伤,伤口会不会很疼。

    陆鸣庭真的一贯以来都很坚强,但是他偶尔在夜深人静没人的时候也会想软弱一下。陆鸣庭从小就是不大爱诉苦的人,原因是因为他不仅觉得诉苦没用,还常常觉得苦是越诉越多的。

    所以他已经习惯沉默了。但是当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让他觉得,一个在听完他的事之后,一定不会去嘲笑自己命运里的遭受的不公和痛苦时,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人会愿意在难过时找个人倾诉了。

    然而陆鸣庭的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犹疑,毕竟林染是个家境优渥的大少爷,一朵阳光下长大的备受宠爱的温室里的花朵,他真的可以理解自己这种泥泞里长大的丛林野兽吗?

    但是不知为什么,陆鸣庭就是很任性地想要冒一次险赌上一把,陆鸣庭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纠结了。他回答道:“没什么不能讲的,只是我要想想从哪讲起。”

    “从你那美貌的妈妈开始讲起吧,嗯,也可以讲下你小姨。”林染提醒道。

    陆鸣庭:“我妈是挺年轻的,她十九岁就生了我,所以现在也就三十五岁,现在有些城市的女人三十五岁还没结婚呢,对吧?我小姨——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吧,她们是同卵双胞胎,所以除了精神方面,外表看起来几乎一样。”

    林染点点头:“嗯,你长得很像她们。”

    陆鸣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反问道:“你这是在变相夸我长得好看吗?”

    “当然了,你长得好看这事儿你自己会不知道?”林染想,就算你自己从来不照镜子,也可以通过旁人的反应推断出来吧,从小到大有那么多小姑娘暗恋你,难道是因为你学习好,性格好吗?

    陆鸣庭没想到林染这么直白地就承认了,愣了一下才说道:“其实你也挺好看的。”

    “哦。”林染心想,也许自己也就脸还行吧。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瘦的四肢,表情有点不自然。

    可是两个大男生在这里讨论对方的相貌,怎么都觉得怪怪的。陆鸣庭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就回过神来继续说起自己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身世。

    陆鸣庭:“我妈就是一个失足少女,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大学,据说高考分数还挺高的。但不知怎么就遇到一个社会上的人了,好像是交笔友认识的?这个人特别会花言巧语,就把我妈给蒙骗了。你知道的,第一次陷入爱情的小姑娘特别容易犯傻,后来就有了我。”

    讲到这里,陆鸣庭停住了。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又像是在想着用什么语言描述接下来的事更为贴切。

    林染听得很认真,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陆鸣庭又接着说道:“有了我之后,那男人就让她打掉。可是我妈说什么也不肯,宁愿放弃学业,也要把我生下来。可是那男人很为难地和她说,他不能和她结婚。因为——他已经有老婆有孩子了。”

    林染听到这里,气愤填膺地骂道:“靠!这男人真渣!”

    陆鸣庭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还不止如此呢。我妈知道自己被骗之后,忽然智商就上线了,找了一个在公安局的同学开始调查他。”

    林染担忧地问道:“结果呢?”

    “不调查还好,一调查发现这个人的学历啊,身份啊,工作全是假的,被他以谈恋爱名义骗炮的女孩儿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外公知道这事儿之后,实在气不过,去那男人工作的单位闹了,说这男的学历是假的,生活作风也有问题。”

    “……”林染听得整个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结果这男的跑到我妈的大学,贴大字报,把我妈的名声搞臭了,后来我妈没有办法只好退学了。”

    “你妈妈挺可怜的。那个时候考个大学生不容易啊,要是能够读下来她的命运肯定不一样了,她还长得那么好看。”林染惋惜地说道。

    林染说的话一下子戳到陆鸣庭心里去了,这就是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生的原因。

    陆鸣庭有些懊恼地说道:“因为在那个年代的大学如果要生孩子会被退学,我妈其实是为了我才退学的,否则我觉得她就算顶着着压力也可以读完。”

    “可是在那个年代——”林染想说的是,在那个年代当单亲妈妈也不容易呀。

    陆鸣庭像是明白他想说什么似的,点点头接着说道:“那个年代,这种事儿舆论压力确实挺大的,可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不过是看看热闹而已,说到底这个世界上除了真的亲人,又有谁是真心关心谁呢?”

    林染觉得陆鸣庭的话说得有点隐晦,他说的应该是当年应该有很多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谴责打胎的人,用自己的道德去绑架他人的人生,这样的人什么时代都不少。

    林染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以他现有的人生经历,他真的很难想象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比他现在的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身上,她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和煎熬。

    陆鸣庭:“还有后续呢。那男的学历造假被爆出来嘛,所以工作丢了,隔三差五来我外公家闹,打骚扰电话,我外公终于被气得心脏病发,去世了。”

    “我妈生下我之后不久就得了产后抑郁症。而且那个年代未婚生子压力多大,后来就想不开,得了精神分裂症。”

    林染听完之后除了眉头皱得更紧之外,整个人反而沉默了,他真的不知怎样用语言去安慰眼前这个少年,因为他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因为无法感同身受的语言终究是苍白又无力的。

    想到这里,他张开怀抱,轻轻抱了抱面前这个看似强大的男孩儿,像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一样。

    陆鸣庭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是他最终并没有拒绝这个安慰他的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