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庭看起来非常无奈地摇了摇头。下一秒,他向林染伸出了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就像今天,你根本就不应该来。你也不应该和那疯狗离那么近,这很危险你知道吗?”

    “危险,你也知道危险啊?”林染觉得这两个词语从陆鸣庭的嘴里说出来非常的违和,同时又联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忽然一把拽住陆鸣庭的衣服下摆不放,“给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陆鸣庭立刻摇头否认道:“没有。”但是终究还是抵抗不住林染这一次的执拗,他只好不情愿地撩起了自己t恤的后背。

    陆鸣庭确实没有说谎,他这次是真的没有受什么伤,但是林染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看到他非常可怕的后背。每一条密密麻麻地遍布在后背的陈年旧伤,诉说着陆鸣庭有着一个怎样腥风血雨的过去。

    有的伤痕非常的深,有的非常长,有些则形成了一些增生性的凸起的疤痕,像是一条肉色的虫子一样蜿蜒在他的背上,林染不知不觉看得眼睛都湿了。

    “是不是很恶心?”陆鸣庭阻止了林染想要触摸疤痕的行为,他很快就把衣服放下来了。

    林染立刻摇了摇头,他有些哽咽地问道:“疼不疼?”

    “不疼,傻瓜。”似乎是觉察到林染要哭了,陆鸣庭很后悔刚才把后背展示给林染看了。他用手刮了刮林染的鼻子,尽力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这都多久的伤了,早就好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但是他的话并没有安慰到林染,林染又说道:“可是,在你小的时候,难道不是更怕疼吗?”

    林染的反应让陆鸣庭很快联想到自己的小姨白晓菲,他们似乎是这世界上唯二会关心这么会打架的他会不会疼的人。

    陆鸣庭不会哄人,但是他真的不想让林染哭,因为每次林染哭,他的心脏都会骤然收紧,比做完最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还要不适。

    所以他此刻只好笨拙地说着谎话:“不疼。”但是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太假,只好又硬着头皮弥补道:“只有一点点疼。”

    林染本来还想说“以后不要这样了,以后不要再打架了”这样的话,他也知道陆鸣庭肯定会毫无犹豫地答应他,但是就算答应了又有什么用呢?

    通过今天的事,林染已经明白了,就算陆鸣庭每天和他保证一次,就算他真的发自内心地很想做到,但是现实是很多时候都会像今天这样——陆鸣庭根本就没得选。

    陆鸣庭既然认识肖逸那样的人,而且看起来还挺熟。不知道在他不怎么提起的过去里,又有多少次遇到过像是范原那样的人,说不定还有更恶劣的人渣,因为范原这种人虽然坏,但是这种明着坏的人智商其实都不怎么高……

    林染又想了想自己,似乎生活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身体太瘦弱,在最青春年少的时候不太适合体育运动的遗憾,还有过去追求过赵影歌的求而不得……这些东西好像和陆鸣庭所经历的一比,怎么看都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林染从没有在哪个时刻,这么深刻地体会到他和陆鸣庭确实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怪不得陆鸣庭不愿意说自己是他的同类呢。

    林染再次意识到了那句话“你没有资格随意地评价他人,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和你一样优越的条件。”真的是真理。

    过了好半天,林染才说道:“以后,你不管做什么,都让我知道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鸣庭点点头:“嗯,一起想办法,然后再一起打架?”

    林染悲伤的情绪立刻被冲淡了,他笑着捶了一下陆鸣庭的肩膀,嘟囔道:“你没看到我今天用书包砸他那一下很帅吗?”

    陆鸣庭点头道:“嗯,林班长哪一天不帅?”

    事实上林染也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的,因为从小到大收到的称赞和表白都挺多,但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从陆鸣庭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就好像特别让人心动似的。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哗啦啦下雨的声音。林染顿时觉得惨了,两个人都没带伞,这里本来就难打车,下雨天就更难打车了。

    他们本来还想等雨停再出去的,结果这个废弃的地下车库已经年久失修了,这里地势又低,雨水开始不停地倒灌进来。

    他们挽起裤脚,陆鸣庭紧紧地牵着林染的手开始飞奔起来,林染觉得自己十七年里从没有跑这么快过。

    他们手牵手一起跑到了外面,然而外面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两个人不知跑了多久,最后跑到连陆鸣庭都开始气喘吁吁,林染则累得弯下了腰,最后才找到了一个最近的公车站。

    在雨中奔跑的时候,陆鸣庭叫林染把外套的帽子戴上,陆鸣庭的外套是防水的质地,虽然已经很旧了,甚至手肘部位还有些磨损,也不是林染习惯穿着的牌子货,但是林染觉得这是他迄今为止穿过最珍贵的一件衣服。

    瓢泼大雨里,怎么打车都打不到,幸好公交车的司机还没有罢工,等了很久之后,终于如约而至。

    林染上次坐公车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时间已经挺晚的雨夜,公车上空荡荡的乘客非常少,他们俩肩靠着肩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林染忽然觉得外面的雨打在行驶的车窗玻璃上形成流动的雨幕,非常好看。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林染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听歌,没想到一打开音乐软件,给他推送的是一首文艺歌手陈绮贞的《我喜欢上你的时候的内心活动》。初听不怎么样,但是词写得很有灵气。

    “在九月潮湿的车厢,你看着车窗,窗外它水管在开花,椅子在异乡,树叶有翅膀……”

    当林染听到那句“你靠在车窗,心脏在一旁,我们去哪”的时候,陆鸣庭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你是不是发烧了?为什么摸起来这么烫?”

    林染红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陆鸣庭又建议道:“要不我们直接去医院?”

    ……

    后来,过了很久之后,林染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但是在那个纷乱的雨夜,两个人傻里傻气却又笑得那么开心奔跑在大雨里的场景,会时不时出现在林染的梦里。

    十七岁那年,陪你淋过的雨,陪你打过的架,你是我的意料之外,你是我年少轻狂的青春……

    有时林染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陆鸣庭,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还是觉得男孩喜欢男孩是件有些奇怪的事,可是他又在很多时候觉得对方如果换成陆鸣庭,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虽然他不知道陆鸣庭是不是也对他有一样的感觉,因为陆鸣庭太沉默了,什么也不说,林染并不总能猜到他所有的心思,但是他知道从陆鸣庭看他的眼神知道应该是不讨厌他。

    可是,林染又忍不住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是个同性恋的话,父母,老师,还有他的同学朋友会怎么看待他?而这些是从小就过着优渥生活的林染一直以来最在意的事。

    林染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说不上什么心理,把那件已经洗好烘干的外套又重新披在了身上,然后穿着这件衣服躺进了被窝。

    林染睡前,喝了妈妈煮的又辣又热的姜茶,因为出了汗又洗了热水澡,所以并没有生病,但是陆鸣庭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陆鸣庭第二天起床,才发现自己头很痛,鼻子也完全堵塞住了,应该是淋雨得了感冒,要是过去的话,身体这个样子他肯定就不去上学了,反正学校里也学不了什么东西。

    但是他有点担心林染,更多的是他想见到林染,所以就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给白晓陌弄好了今天要吃的药,还在楼下的早餐铺子买了自己和林染的早餐。

    这一天林染的听课状态很难得地和陆鸣庭看齐了,不管是什么课都听不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他回头看陆鸣庭的状态同样也没好到哪去。

    而且林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每次回头看陆鸣庭的时候,都能对得上陆鸣庭的视线。搞得自己每次偷看都被抓包,弄得灰溜溜地特别的心虚。

    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以范原家和学校的关系,学校不可能会冷处理他们打架的事儿。所以他们就和等待着楼上邻居的那只靴子的人一样,心里一直悬着,就是不知那靴子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来。

    果然,在下午第八节 班会课上,老黄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说道:“今天我们有件事情要宣布,林染和陆鸣庭两位同学你们站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