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痛快?还是遗憾。

    他每天都疼得起夜,一日比一日憔悴,他总靠在床上擦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枪,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死气沉沉,只觉油尽灯枯的模样。

    我受不了地冲进去问他:「你也不想死对不对,那你去做手术,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将那把枪收回抽屉里,转头望着窗外:「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以前想死在战场上,现在这样……」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里居然亮晶晶的:「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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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跟我说,或许陆执也有他的罪要赎,生死是常事,但对陆执那样的人来说,没死在战场上是最大的憾事。

    我问母亲有没有恨过陆执。

    母亲反问我有没有恨过。

    我想了半天,才悠悠道:「恨过,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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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实地恨过陆执。

    当他打伤大哥的脚时,当他步步紧逼让宋家破产时,当他幕后绸缪间接害死三姨娘时,当他不择手段要置爹爹和大哥于死地时,当他在爹爹临死前都不能让他瞑目时。

    当他娶我做二姨太,害我不能和许君初在一起时。

    我都恨过他。

    可所有的恨相加,随着时间,随着战争,随着陆执生命的流逝,渐渐地,也都如指间流沙般划过了。

    毕竟,他的人生终究是先被宋家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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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执越来越严重,甚至有一回躺在床上,就像是要死了的模样。

    我握住他的手,让他再等等,再等等,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而我又让他等什么。

    陆执醒来的时候,还是抬手替我抹去眼泪,抬笑道:「哭什么,你为我哭什么呢?」

    是啊,我为陆执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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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秋天。

    这一年是难熬的了。

    仔细想想,每年都难熬,而我却一年一年地全都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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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音去了趟南京,还给我带来了许伯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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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伯父投入新教学的改革中,主张学习外来思想时也可用论语道理中的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提倡扬中国文化并接受新事物的发展。

    许伯父致力于教学,也重新找到了他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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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虽看不见,但她跟邻居们相处得好,时常一处唠着家常、切着腌菜,日子倒也过得轻巧。

    记得以前她总嫌弃这些市井妇人粗鄙,那些人也嘲笑母亲装腔作势,要不说日久生情,她们都已成了谈天说地的好姐妹。

    对了,这个月我涨了薪资,比别人多出一倍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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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发现每次我觉得稍稍安稳些了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导致我无论什么事都会抱着最糟糕的想法去看待。

    时间一久,很累的。

    所以我告诫自己看开点,劝人劝己都这么说。

    可是,现在真的已经在慢慢变好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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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学着给陆执炖了鸡汤,前面我的厨艺挑战都失败告终,黎音说这是最简单的了。

    我按照法子一步步来,还加了党参枸杞,一点都不敢偷懒地盯着火。

    黎音笑我不用那么认真,可我是下了决心的,决心要给陆执煮一碗汤,我煮的,能喝的,汤。

    我眼巴巴地守了三个小时,没失败,我尝了,黎音也尝了,是好喝的。

    最后端去房间的时候,陆执居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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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督军府上下找遍了,又去找了马副官,马副官立刻派了人出去,我还去了胡同,去了陆执父母的坟地。

    去了饭店,去了茶楼,去了码头。

    我想不到陆执还能去哪儿。

    他也根本去不了哪里,我到处找,到处找。

    脑子里莫名想着。

    陆执是一定得喝上我亲手煮的汤的,更何况,冷了又不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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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络绎不绝的大街上,不知还能去哪个方向。

    我很怕他就这样死去了,我很怕他也这样死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我会在宋家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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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都要落了。

    他就坐在从前的院子里,穿着那套深绿色的军装,靠在长椅上,望着那边的棠梨树。

    我恍惚着试探地走过去,太不真切,他像是完全好了的样子,容光焕发,眼神里的坚韧与神气通通都回来了。

    只是这段时间他瘦了太多,下颌角依旧是瘦削的,嘴唇也干燥苍白。

    他转头看到我时,并不意外,反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轻缓问:

    「来坐吗?」

    他对我笑着,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睛里也盛了那缕光,和煦耀眼,笑容明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目光、神情都是那样的温柔,根本看不出他是平常那般冷漠的人。